申时的光斜着扫过屋檐,把窗纸映成淡黄色。陆川睁着眼,床板硌得后背发僵。他没动,也没睡,只是听着远处传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散开。刚才那队执事堂的人已经走了,像是查什么人,闹了一阵,又收了场。
他坐起来,手摸到床头的饭盒,凉了。起身推门,门轴“吱”了一声,比昨儿早上多颤了一下。他记住了。
外头风不大,但吹得旗杆上的布幡啪地甩了一下。广场那边有说笑声,是膳堂快关门了,弟子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他拎着饭盒,往石阶上一坐,低头打开盖子。白米饭压得实,上面搁着一小块腌萝卜和半截煎豆腐。他夹起豆腐,咬了一口,油星沾在嘴角。
“听说了吗?千面狐楚灵溪进了正道地界!”
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压不住的兴奋。陆川没抬头,筷子顿了一下,继续扒饭。
“哪个楚灵溪?就是那个擅易容、专偷秘典的魔教妖女?”另一个声音接得快。
“还能有哪个?前日赤霞谷丢了《九阴炼形诀》,据说就是她动的手。守谷长老连封山令都下了,结果人影都没见着。”
“嘿,这女人有点本事啊。我听说她能变谁都像,连亲娘都认不出。”
“可不是!上个月南岭坊市,有个掌柜说自家女儿被迷魂了,后来发现是她扮的。人家在账房里翻了三天,把所有暗账都抄走了,临走还顺了壶酒。”
“你咋知道这么细?”
“我表哥在坊市当巡丁,亲眼看见的。说那‘女儿’走的时候,回头笑了一下,眼角有颗痣——可那姑娘本来没痣。”
几个人越说越起劲,有人吹口哨,有人咋舌。陆川低着头,饭盒里的米粒一颗颗减少。他嚼得慢,牙齿碾过腌萝卜的脆响在耳朵里格外清楚。
突然,眼前闪过一道红影。
不是画面,也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像夜里赶路时身后突然多了个人,呼吸就在颈侧。他手指一紧,饭盒边缘硌进掌心。
然后是一串碎片:林子里的火光,符纸炸开的刺眼白芒,一个穿红衣的背影挡在他前面,手里拎着把短刀,头也不回地说:“怕什么,有我在。”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气息就散了,像风吹过指尖。陆川眨了眨眼,广场还是广场,饭盒还在手里,腌萝卜的咸味还留在舌根。
他咽下去,继续吃。
没人注意他。那群弟子还在聊,有人说:“你说她来这儿干嘛?不会真敢闯青阳宗吧?”另一人笑:“闯你祖坟还差不多。咱们这可是正道大派,护山阵一天十二个时辰转着,她进来就是找死。”
“话不能这么说。她要是真那么神,说不定早就混进来了。你们想想,咱们身边有没有谁……突然变了样?”
这话一出,几人都静了半秒,互相打量一眼,又哄笑起来。
陆川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筷子放进盒里,合上盖。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饭粒,转身往回走。背后的声音渐渐远了,变成一片嗡嗡的杂音。
回到屋,他关上门,落闩。动作和平时一样,先推一下门看严不严,再把饭盒放在桌上,拧开盖子,倒掉残渣,拿布擦干净。饭盒放回床头,布团塞进抽屉角落。一切照旧。
他坐在桌前,没点灯。屋里暗下来,窗外的天色也沉了,山道上的石板泛着青灰。他闭上眼,不是调息,也不是冥想,只是把刚才那段记忆重新过一遍。
那笑声,不是现在这些人议论里的那种轻佻,也不是江湖传闻中的阴狠。是一种很松的、带点懒意的调子,像是不管天塌下来都能笑着扛一句“那又怎样”。
还有她的站姿。不是摆出来的架势,而是随时能动的那种松垮,像猫蹲在墙头,看着热闹,其实耳朵一直竖着。
这些都不是听来的,也不是别人告诉他的。是他知道的。就像他知道明天太阳会从东边出来一样,自然,笃定,没法解释。
他睁开眼,屋里还是黑的。
沉默了几息,他低声说了句:“楚灵溪……这一世,你还没来。”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确认一件早已注定的事。
然后他伸手,摸到油灯,擦了火石。灯芯亮起来,火苗晃了两下,稳住。光晕铺在桌面上,照出他半边脸的轮廓,下巴上有道浅疤,是第三世死在黑袍刀下时留下的,这辈子还没长出来。
他望着灯,没动。
外面风大了些,吹得窗纸簌簌响。远处传来钟声,是晚课要开始了。他没去听,也没起身。他知道那些钟声意味着什么——哪座殿该点香,哪个峰该巡山,哪条路上会有巡查弟子经过。他知道很多事,但他不说。
灯影摇着,映在墙上,像水波一样晃。他忽然想起小石头给的那碗粥。那天他刚逃出陆家,浑身是血,饿得眼发黑。小石头递过来时,碗是粗瓷的,边上有豁口,热气扑在脸上,他第一反应是会不会有毒。
可那孩子站在那儿,咧着嘴笑,手里攥着半块干饼,说:“你吃,我不饿。”
他吃了。没有毒。后来他把那碗埋了,就在田埂边上,用土盖好,上面压了块石头。
现在他又点了灯。
不是因为需要光,而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事要来了。有些人,哪怕还没出现,名字一响,气就变了。
他抬眼看向窗外。
山道蜿蜒,藏在树影里,通向外面的世界。没有人影,也没有脚步声。但他知道,她会走这条路。
不一定明天,不一定下个月。但她会来。
他没再说话,只是坐着,灯焰静静烧着。饭盒在床头,铜牌在怀里,本子在内袋最贴身的位置。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有一点不一样了。
风从窗缝钻进来,灯焰偏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拉长,像一只手伸向门口。
他没动。
远处又有脚步声,这次是巡值弟子换岗。铁甲碰撞的声响规律地响起,从东往西,慢慢远去。他听着,直到完全消失。
屋里只剩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他低头看了看手。刚才握饭盒时,指节有点发僵,现在已经松了。他活动了下手腕,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然后他起身,走到门边,把门闩又检查了一遍。这次比平时多推了两次,确保卡得死。
回来坐下,他盯着灯看了很久。
最后,他轻轻说了句:“你来了,我就不是一个人了。”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是感慨,不是抒情,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确认,像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一样自然。
他吹了口气。
灯灭了。
黑暗落下来,屋里一下子沉了。
他没再点。
坐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呼吸,等着夜更深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