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可能。”
苏寂像是听见了沈砚舟心里那半句没说完的话,直接把它坐实。
“是一定会来人。”
“为什么这么肯定?”方照野问。
“因为风线已经试到灰口,却没拿到完整结构。”
“重收录台下一步若还只靠扫,会慢。”
“可只要人下来,哪怕只摸到一手灰、一根丝、一角卡,它们都能现场补档。”
这不是预感。
是程序。
一旦机器没把最要紧的一口拿全,人就会补上。
陈既白听到这里,脸色也彻底沉了。
“来的不会是普通矿站人。”
“至少得懂焚页口、懂声匣、懂位次卡边印。”
“要么外港署旧线,要么旧九组还活着的联场手。”
许临接道:
“也可能是当年没死在里头、后来一直替这场事故补口的人。”
这句话,把所有人的注意又从“东西”拉回“人”。
走到这一步,线索已经足够硬。
接下来真压过来的,很可能不是来抢一个物件。
而是来守住一个活着太久的旧口径。
沈砚舟先没管外头要来谁。
他先看手里已有的四样:
短声链。
乙三拆片。
乙三退半副签。
白束丝。
“先分。”他说。
纪晚照立刻懂了。
“不能全放一人身上。”
“对。”沈砚舟说,“人若真压进来,先抢的一定是最完整那一串。”
“分到三手。”
“就算丢一手,还有两手能把事故夜钉住。”
许临把旁页一折,先把已记下的短声链塞进怀里。
“我拿次序。”
白栀没争。
她直接把乙三拆片裹回先前那条灰白丝带里,夹进自己袖内。
“我拿片。”
纪晚照则把副签和白束丝一起收进戒尺背后的薄层里。
“我拿位。”
这分法很冷静。
也很像他们这一路被逼出来的本事。
到这时候,谁也不再抱着“全拿、全带、全不丢”的念头了。
只先保链条不断。
苏寂在上头忽然又压着声线补了一句:
“别忘了焚页口里的卡本体还在。”
“人若真压下来,第一个会去碰的,就是这口槽。”
白栀看向那还留在灰里的蓝底角,眼里一点惋色都没有。
“所以更不能现在硬拉。”
“让它还在原位,反而是饵。”
这话很硬。
却对。
若人真的下来,第一个会扑焚页口。
那他们反倒能借着这一扑,看清到底是哪只手、带着哪套旧习惯来的。
许临低声道:
“那就得提前布一口误认。”
“让来的人先以为蓝底角还能整抽。”
“一上手,就露动作。”
陈既白听完,忽然把手里的金属杖横过来。
“我来做这口误认。”
“怎么做?”
“旧九组和联场手摸焚页口,不会先看灰。”
“会先试槽边有没有二次压口。”
“我只要在外沿补一条假稳边,对方一上手,就会先按老习惯去错那一下。”
这主意非常旧。
也非常损。
但正因为旧,才有用。
若真下来的是熟手,他会按熟手的方式摸。
那只手一旦照旧,就会暴露自己到底更像哪一路。
沈砚舟只问一句:
“能不伤卡?”
“能。”陈既白说,“只补外沿,不碰内灰。”
“像是有人先稳过口,又来不及再取。”
这太像了。
像到苏寂都侧了下头。
“你以前没少看人这么做。”
陈既白没回她,只蹲下去,杖尖在焚页口外沿最不明显那处,轻轻一压。
不是封。
只是给那道刚被风试开的灰口,补了一条人手稳过、却没稳到底的假平边。
白栀一看就知道,这东西若不是懂行,根本分不出真假。
而真懂行的,一摸就会下意识去沿那道假稳边找第二压口。
这就是他们要的。
苏寂忽然抬头,看向祖师殿外更远的一层风。
“来了。”
这次不是针,不是风,也不是低鸣。
而是一道极轻的踏石声。
远远的。
却稳。
不像矿兵重靴。
更像懂旧地形的人,知道哪块石板空,哪块不空,正踩着最不响的路,一步步往祖师殿下层靠过来。
证已经硬到这一步,来人便不会只想抢一两样物件,而是会来守一整套活了太久的旧解释。苏寂说“不是猜,是一定会来人”,并非吓人,而是在按旧程序往下推。机器没把最关键的一口拿全,人便会顶上。顶上的人,还得是懂祖师殿、懂焚页口、懂回门和旧听档的手。
沈砚舟让“先分”,也是在给后头做最实的准备。四样半证不能再捏在一个人、一条路、一个口袋里。谁都不知道踩着不响的路下来的那只手,第一眼会先认哪个,第一句会先抢哪一口。因此先分,不只是防夺,更是在让不同证据各走各命,免得一手被截,整盘都塌。
那道踏石声远远近近,像踩在每个人心里最绷的那根线上。可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前头几步没有白走。若拿到的只是些空话、灰口和无关旧物,根本不配换来这样一只懂旧地形的手亲自下到祖师殿底。
外线会来人,不是坏消息本身,而是证明他们已经把这条线摸到了足够让活人坐不住的地方。证一硬,人才会亲自下来守旧口径。
而人一旦亲自下来,很多原本藏在程序背后的旧手,也就再没法只借机器说话了。
这反过来也说明,他们手里这几样半证,已经足够让真正懂旧场次的人亲自冒险下到底层。
证走到这一步,来人已是必然,不是意外。
他们已经不再只是翻旧物,而是在把旧人一步步逼回灯下。
灯一照到人,很多靠机器和总述撑着的旧口径,便会先自己发虚。
所以来人越快,反而越证明他们已经摸到那层旧口径最薄也最怕破的地方。
而那层地方一旦真破,很多人这些年借程序藏着的话,也就会跟着一起漏出来。
因此今夜来的不只是脚步,更是一整套急着补口的旧心思。
他们越急,便越说明压伤间里这批半证已经够硬。
苏寂抬手,示意所有人把呼吸都往下压。那道不响的脚步没有再快半分,反倒更稳,像来人根本不怕他们听见一点,只怕他们没听明白他熟这条旧路。懂得这么走的人,不会是临时派来的杂手,更像当年就下过这一层,知道哪段石脊会空响,哪段砖缝会带回声,连祖师殿下头那块偏斜半寸的旧台阶都记得清楚。
这便让“来人”两个字忽然有了分量。不是随便什么人都会冒这个险,也不是谁都值得旧场次背后那层口径专门派下来护。沈砚舟心里反倒因此更定了一寸。若对方肯亲自踩进来,就说明压伤间这条线已经不只伤到一段旧案皮肉,而是碰到了能让人夜里离位、绕路、亲自下场的骨头。
他抬眼看向众人,声音压得极低:“记住,是人来了,不是规程来了。”这句话一出,连贺九章都把原本想骂出口的急话咽了回去。规程还能躲在纸后,人亲自来了,就得选先抢哪样、先护哪句、先灭哪盏灯。只要人开始选,破绽就会跟着一起露出来。今晚他们不只是在等一只手闯进来,更是在等那只手自己承认,它到底最怕哪一口证先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