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脚步声太轻。
轻得不像来抢。
更像回家。
可也正因为这样,所有人心里反而都往下一沉。
外面来的人若是矿站安保、普通白塔调查手,步子都会生。
懂设备,不懂祖师殿下这种旧回路的人,踩石、过缝、换重心,都会响。
现在这一道,偏偏每一步都踩在最不容易出声的地方。
“不是第一次来。”纪晚照先低声说。
“对。”苏寂应了一句,“而且不是只来过一次。”
许临已经把身形往回页旁见的那种收法里缩了一点。
不是怕。
是准备听对方第一句会先认哪一口。
沈砚舟没有往上冲。
也没有让众人立刻退到回廊外。
现在退,动静更大。
反倒会让来人先占住门槛气。
“都别抢话。”他先定。
“让他自己认第一口。”
白栀已经把灯压到更低,只留焚页口这一带一层将将够看清的暗光。
压伤间里一下像缩成了更小的一团。
那脚步声就在这时,停在了外层过板外。
没有马上进。
也没有先试灯。
过了两息,对方才极轻地吐出一句话。
“压喉粉别多抹。”
“多了,蓝底边会起毛。”
这句话一出,压伤间里所有人都没动。
可每个人都知道,这人不是猜。
他看不见卡角,也看不见白栀的手法细节。
却只听刚才那口灰和动静,就知道这里有人先用了压喉粉、而且已经摸到了蓝底边。
这份熟,不是一般的懂行。
是亲手干过。
白栀先开了口,声音很平:
“你来得比我想的慢。”
外头那人笑了一下。
笑得不大。
却让许临手指一下收紧。
因为这笑声不年轻。
也不完全老。
最要命的是,许临像是听过。
“路不好走。”那人说,“祖师殿底下这条旧回路,近十几年没人真正养过,松边多了。”
“你知道得倒清。”陈既白冷声道。
外头静了一息。
接着,那人终于把半边身影让进了过板阴影里。
先露出来的,不是脸。
是手。
一只戴着旧薄手套的手,食指第二节有一道很浅的旧压痕。
像常年夹细片、夹小钳子留下来的。
再往上,袖口不是白塔正标,也不是旧九组外线扣。
是一截洗得发灰的旧边场短褂。
苏寂看到那截袖口,声音第一次真的冷了下来。
“陈回川。”
这名字一落,外头的人没有否认。
也没有立刻承认。
他只是把另一只手也露出来,掌心朝上,很空。
“我若真来抢,你们现在已经先听见钩片声了。”
这句很狂。
却也很实。
因为懂焚页口的人,第一眼真不会去看人脸。
会先摸槽边。
而他进来第一句话,却是提醒压喉粉多了会伤蓝底。
这说明他来时,就没想先把卡角狠狠干出来。
至少这一息,不想。
许临终于认出那笑。
“你没死。”
这句不是疑问。
是旧人确认旧人。
陈回川这才把脸从暗里慢慢转出来。
人瘦。
颧骨高。
右耳后有一道很细的旧烧痕,像年轻时被什么热片擦过去,后来也没养平。
最特别的是他的眼。
看东西不贪整面。
总先扫边、扫角、扫谁手里夹着什么。
这不是贼相。
是边场修补手看惯了“来不及给你整张,只能先保一角”的那种眼。
“许守簿都还能在。”陈回川淡淡说,“我活着,也不算太奇怪。”
陈既白的杖尖已经微微抬起。
“你三年前换了谁的位?”
陈回川看他一眼,没答。
他先看焚页口,再看白栀手边那只压灰刷,最后才把目光落到沈砚舟身上。
“掌门。”
“你们走到这里,已经比我原先盼得更深了。”
“但焚页口那张蓝底总卡,不能在这时候全出来。”
这句一出,许临当场就冷笑了一声。
“你既然没死,还好意思跟我们说‘不能’?”
陈回川这次没躲。
他只回了一句:
“因为那张卡一旦整出来,外面那台重收录头会比你们更快认到第一格是谁签的。”
“而那个人,现在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