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的积水早已没过脚踝,泡胀的粗布粮袋横七竖八倒在泥水里,袋口裂着大大小小的口子,黄褐色的谷粒混着霉斑涌出来,顺着水流往低洼处淌。
王胖子跌跌撞撞从人群里挤进来,藏青绸缎长衫湿得透透的,紧紧贴在肥硕的身子上,下摆沾着的黄泥顺着裤脚往下滴。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腹蹭得满脸都是泥点,也顾不上擦,指着蹲在粮袋边收拾的几个杂役就扯开嗓子骂,声音尖得刺破哗哗的雨声:“都是你们这帮懒骨头!昨夜主仓漏雨,让你们盯紧了修补,一个个偷奸耍滑缩在棚里躲懒!如今仓塌粮毁,倒要让我来担这天大的干系!来人,把这几个当班的贱胚捆起来,等刺史大人到了,一并送官治罪,也好给朝廷一个交代!”
站在廊下的几个护粮队员互相看了看,手里的枣木棍攥了又松。他们大多是本地农户出身,平日也受王胖子的气,只是拿了月钱不得不听差。此刻看着院外乌泱泱的粮农和杂役,谁也不想真的动手得罪同乡。可掌柜发了话,又不敢不听,迟疑着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就要去拽最前面那个瘦杂役的胳膊。那杂役脸瞬间白了,慌忙往后缩,手背蹭到身后的粮袋,沾了满手湿谷糠,嘴里反复念叨:“不是我们…… 我们守了半夜,墙是忽然塌的……” 眼神慌慌张张往沈穗这边飘,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沈穗把怀里裹着油布的证物包轻轻放在台阶边一块干燥些的石台上。石面沾着细碎的谷糠,是往日搬粮时蹭上的,她指尖扫了一下,谷屑掉进水里,转眼就被冲走了。雨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滑,划过下颌,滴在油布上,滚成细小的水珠往边角流。她没看那几个护粮队员,只抬眼望向台阶上的王胖子,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没带半分怒意,却字字清晰地穿过雨幕:“仓塌是暴雨天灾,没人能拦得住。可主仓墙裂了三月,修仓的银两报了三回,都没用到实处,也是杂役的错?发给杂役的份例粮,掺着过半霉谷糠,也是杂役的错?”
她说话间,指尖解开油布的绳结,从里面掏出三个巴掌大的粗布小袋,依次摆开。袋口解开,三堆粮食落在干净的油布上,颜色泾渭分明。
“这袋是账册上登记的入库新粮,本该发去军营的。” 沈穗指尖点了点最左边那堆,指腹沾了点潮湿的粮面,“这袋是杂役每日领的份例,按规该是陈粮,每日三两。这袋是主仓墙根底下扫出来的霉粮,本该就地销毁,却掺进了份例里。按后晋官仓粮规,杂役份例不得掺霉粮,克扣份量满一月者,以盗粮论处。王掌柜,晋安栈近百号杂役,吃了半年的霉谷糠,克扣下来的好粮,都去了哪里?”
阿桃站在沈穗身侧,手里攥着半块干粗布,见油布边角沾了水珠,赶紧俯身擦了擦,指尖碰到冰凉的纸页,又赶紧缩回来,生怕弄皱了凭据。她眼睛时刻盯着王胖子的动静,脚边放着个小布包,里面还装着几份按了指印的供词,随时准备递上去。布包边角沾了点泥点,是方才赶路时溅上的,她悄悄用指尖蹭了蹭,没蹭掉,也就随它去了。
王胖子脸色唰地沉下去,腮帮子气得发抖,肥硕的手指指着沈穗,尖声骂道:“你个流民贱婢,也敢在这胡言乱语!这些粮都是你从外面带进来栽赃我的!晋安栈的份例粮向来足斤足两,何时有过霉粮!我看你就是带头抢粮的盗匪,故意挑唆众人闹事!” 他边骂边冲身后两个心腹使了个眼色,那两个穿短打的汉子撸起袖子就往前冲,想把石台上的粮样扫进泥水里毁了证据。
两人刚冲到台阶下,陈虎就往前跨了一步,稳稳挡在石台跟前。他蓑衣还没脱,雨水顺着斗笠檐往下淌,在身前织成一道水幕。断刀仍在鞘里,可他只微微抬眼,冷沉沉的目光扫过那两人的脸,右手搭在刀柄上,指节绷得发白,骨节凸起。周身的煞气混着冰冷的雨气散开,像带着沙场的血气。那两个汉子脚步猛地顿住,像被钉在了泥水里,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怯意,往前伸的手也缩了回去,鞋底蹭着泥水,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我们能作证!” 人群里忽然走出三个穿粗布短打的杂役,都是晋安栈干了三年以上的老人,身上的短打磨得起了球,袖口裤脚都补着补丁,鞋面上还沾着干硬的谷糠。走在最前面的王婶往前站了站,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带着点抖,却很坚定:“王掌柜克扣份例不是一日两日了!我们每日扛百十袋粮,干的是最重的活,领到的粮熬成粥都清得能照见人影,里面总掺着霉糠,吃了闹肚子是常事!上个月张二就是吃了霉粮上吐下泻,找掌柜讨说法,反被打了一顿赶出去了!”
“还有我们!” 田老根也披着蓑衣从粮农队伍里走出来,蓑衣肩线处裂了道大口子,雨水灌进去,把半边肩膀都打湿了。他扛着的锄头往泥地里一戳,闷响一声,还从怀里掏出揉得皱巴巴的收粮单据,纸边都磨毛了,“我们村每季送粮来晋安栈,明明是挑了又挑的新粮,过秤时总被压成次等,一斤粮少给两文钱,一季下来,全村人都少拿半年的嚼用!差价去了哪里,王掌柜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粮农们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声音混着雨声越来越响。有人说被压了粮价,有人说被抢了粮袋,还有人说自家儿子在栈里当杂役,被打得浑身是伤。众人越说越气,脚步都往前挪了几分,把王胖子的人围得更紧了。有人举着自家的粮袋,给旁边的人看里面掺的谷糠;有人攥着旧单据,细数往日被克扣的账目。
王胖子额角冒了汗,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他梗着脖子喊:“你们都是一伙的!串通好了来害我!这些人都是你找来的托,算不得数!没有官账凭据,你们说破天也没用!”
“账册凭据,自然有。” 沈穗没跟他争,又从布包里取出一叠泛黄的残损账页,纸边都泡得发皱,墨迹晕开了些许,边角还沾着点炭灰。她一张张在油布上摊开,指尖点着上面的墨字,“这是近三个月的出库账册残页,是从你账房外的废字篓里捡回来的。账面上写的每月出库军粮四千石,可实际发往河东营的粮船,每月只走了三千二百石。多出来的八百石,每月都有,三个月就是两千四百石。这些粮没去军营,也没入杂役份例,王掌柜,总不会是自己长翅膀飞了吧?”
王胖子眼神闪烁得厉害,肥硕的身子晃了晃,往后退了半步,鞋底碾得泥水吱呀作响。他强装镇定,猛地一甩袖子,厉声喝道:“几张破残页也敢当证据?指不定是你自己伪造的!官仓底册都锁在账房里,有刺史府的封条,岂能凭你几张废纸就定我的罪!你再敢妖言惑众,我连你一起抓起来治罪!”
“你说底册都在账房?” 沈穗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王胖子脸上,像一潭深水照得人心慌,“可昨夜主仓刚漏雨,天还没亮,你就派了三辆马车,拉着十几口木箱子往城南私囤去了。赶车的是你远房表弟,车轱辘印还在城外泥路上留着,要不要找人去对对?”
这话一出,王胖子身子猛地一震,像被戳中了最要紧的心事,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连嘴唇都有点抖。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半晌才色厉内荏地骂:“你血口喷人!你偷看栈里的事,你才是盗匪!”
沈穗没理他的谩骂,从布包最里层,取出那张用油布裹了三层的入库账页。纸页还带着点她心口的体温,边缘因为受潮微微卷起,纸面有一道明显的刮痕,新旧两道墨迹泾渭分明,新墨的颜色还深着,显然是刚写了没两天。她把账页举起来,让围在近处的粮农和杂役都能看清:“这是前日的入库底账,是账房先生亲手写的。原来的入库数是一千七百石,被人刮去旧字,改成了两千石。刮痕还在,墨迹也没干透,多出来的三百石粮,和你每月克扣的数对得上。王掌柜,这笔账,你要怎么算?”
老谷这时也往前走了两步,枯瘦的手指按在怀里的旧粮规卷上,纸页的硬实触感隔着布衫传过来。他声音沉稳,带着点雨天的沙哑,却字字都有分量:“按天福元年颁行的《官仓账律》,私改入库账册、虚增粮数、盗卖官粮,赃额满百石者,收监严审,抄没家产。这前后算下来,赃额早超千石,够定王掌柜的重罪了。”
“我杀了你这个老东西!” 王胖子彻底急红了眼,嗷一声就扑过来,肥硕的身子带着风,想一把抢过沈穗手里的账页撕了。他身后那两个心腹也跟着冲上来,挥着拳头就想打人,想趁乱把证据都毁了。
可他们刚冲到台阶边,围在四周的粮农和杂役就涌了上来,你推我搡,把几人困在中间。“还想毁证据!”“太欺负人了!”“送他去见官!” 众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像闷雷滚过院子。那两个心腹本来就没什么底气,被众人围着,连手都不敢抬,只能缩着脖子往后躲,头巾被挤掉了也不敢捡,滚进泥水里沾了满是谷糠的脏污。护粮队的人站在廊下,抱着胳膊冷眼旁观,没人愿意上前帮王胖子,有人甚至还悄悄往旁边让了让,给粮农们腾出地方。
沈穗站在石台上,指尖按着那张账页,目光扫过院地里泡烂的粮袋。黄褐色的谷粒混着泥水被踩得稀烂,顺着水流往院外的水沟里淌,有的漂在水面上,沾着霉斑,看着刺目。
院门口的人越聚越多,都是听到动静赶来的流民和附近的百姓。有的披着破麻袋,有的顶着旧斗笠,个个浑身湿透,却都踮着脚往院里看,议论声嗡嗡的,像蜂群炸了窝。有人指着王胖子骂,说他往日里放粮时故意缺斤短两;有人叹息粮食糟蹋了,说这灾年里一粒粮都能换一条命;还有人凑在一起,数着王胖子往日的劣迹,越说越气愤。
栈院内外围满看热闹的流民,目光尽数落在王胖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