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最危险的安全屋
“鱼骨港。”
巫十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她不知从哪摸出一张用油布包裹的、手绘的地图,在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下比对着,指尖在地图边缘一个潦草的标记上点了点。
“鹭城最大的水货集散地,也是销金窟和亡命徒的乐园。三教九流,什么都有,也什么都可能发生。”她收起地图,目光投向那片遥远的灯火,语气像在陈述一份风险评估报告,“好处是,那里龙蛇混杂,信息渠道多,便于隐藏。坏处是,我们现在这副样子,身上又没钱,走进那里,跟三只刚出壳、掉进蛇窝的雏鸟没区别。”
宁千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打量着那艘几乎要散架的拖网渔船。
船上的柴油早就耗尽了,机房里锈成了一整块铁疙瘩,唯一能利用的,似乎只有那面破了几个大洞的船帆。
他走到船舷边,伸手触摸了一下桅杆的材质。
是老式的硬木,表面布满了海盐侵蚀出的裂纹,但内芯还算坚固。
他用手指关节敲了敲,通过回声判断内部的结构强度。
还行,至少没被蛀空。
他回过头,看向巫十九:“你会操帆吗?”
巫十九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我是探险经纪人,不是十五世纪的西班牙海盗。这破玩意儿,风向不对,能把我们直接吹回排污口去。”
“风向我会算。”宁千机平静地回答,目光转向汐,“但动力不够。”
他的视线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落在了汐的身上。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既然她能蛊惑人心,想必也能调动一些非自然的力量。
汐依旧是那副没有表情的样子,淡灰色的瞳孔映着远处微弱的灯火,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珠。
她似乎理解了宁千机的意思,没有反驳,也没有提任何条件,只是默默地走到了船舵边,将纤细的双手轻轻搭在了上面。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她为中心散开,带着一种与海水同源的、冰冷而潮湿的气息。
宁千机能感觉到,周围的海流开始发生微妙的改变,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正在水下缓缓搅动。
破旧的渔船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但异常坚定的姿态,调转船头,朝着鱼骨港的方向漂去。
两个小时后,渔船在一片礁石滩外搁浅。
这里距离鱼骨港的码头还有一公里多的距离,再往前,密集的巡逻艇灯光就会将他们这艘鬼船照得一清二楚。
三人在齐腰深、冰冷刺骨的海水中跋涉,借着礁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岸。
岸边是一片散发着腐烂鱼腥味的垃圾场,再往里走,就是鱼骨港外围迷宫般的小巷。
巫十九显然对这种环境驾轻就熟。
她从靴子里抽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撬开手腕上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金属手镯,从里面倒出几颗米粒大小的钻石。
“紧急备用金。”她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句,随即领着两人,熟练地在黑暗的巷道里穿行,避开了几处明显是帮派分子聚集的窝点,最终在一个挂着“老爹回收”招牌的铺子前停下。
铺子里只有一个昏昏欲睡的独眼老人。
巫十九走进去,将钻石放在柜台上,用一种宁千机听不懂的方言低声交谈了几句。
很快,她提着一个沉重的帆布包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瘦小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串车钥匙。
“食物,淡水,急救包,还有一套能换的干衣服。”巫十九将帆布包扔给宁千机,自己则从那个年轻人手里接过钥匙,“另外,搞到了一辆车。先离开这儿,找个地方落脚。”
坐上一辆散发着浓重机油和鱼腥味的金杯货车,宁千机才感觉到一丝真实感。
从化工厂的地下管道逃出来,到漂洋过海,再到这片法外之地,一切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货车驶出鱼骨港混乱的街区,汇入了城市深夜的车流。
“去哪?”巫十九一边开车,一边瞥了一眼后视镜,确认没有尾巴,“我地图上有三个备用安全屋,都在老城区,很隐蔽。”
宁千机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闭着眼睛,似乎在假寐。
他的脸色在路灯的映照下忽明忽暗,比之前更加苍白。
实际上,他的分魂早已离体,如同一架无形的无人机,以货车为中心,扫描着方圆一公里内所有的建筑结构。
老城区的建筑,太密集了。
排水系统、电力系统、人防工程……无数的管线和通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地下网络。
在这样的地方,任何一个不起眼的窨井盖,都有可能成为清道夫的渗透入口。
巫十九的安全屋,或许能防住一般的警察或者帮派,但绝对防不住那群受过特殊训练、对城市结构了如指掌的“清洁工”。
他的意识掠过一片片居民楼,扫过一个个商场,最终,悬停在了城市边缘,一片临海的巨大工地上。
那里,一栋尚未完工的摩天大楼孤零零地矗立在夜色中,像一具巨大的、被剥去皮肉的骨架。
“不去安全屋。”宁千机睁开了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逻辑却异常清晰,“所有我们提前准备好的地方,都等于在敌人的地图上做了标记。陈浮的人,还有清道夫,他们分析我们行为模式的第一步,就是找出我们最可能去的避难所。”
他抬起手,指向那栋黑漆漆的烂尾楼。
“去那里。”
巫十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皱起了眉:“烂尾楼?那种地方四面透风,连个遮挡都没有,而且产权纠纷多,经常有流浪汉和瘾君子盘踞,比老城区的破房子还危险。”
“危险,才意味着不确定性。对我们危险,对他们也一样。”宁千机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缓缓说道,“而且,一栋上百米高的钢筋混凝土框架结构,本身就是一个最复杂的物理迷宫。任何风吹草动,都会通过结构应力传递开。在那里,我能听见任何人的脚步声。”
巫十九没再反驳。
她知道,在城市结构这个领域,宁千机才是专家。
她猛打方向盘,货车拐下主路,朝着那片荒凉的工地驶去。
车停在工地外围,三人翻过锈迹斑斑的铁皮围墙,走进了这栋巨大的建筑骨架。
空气里弥漫着混凝土的粉尘和金属氧化的气味,脚下是杂乱的钢筋和模板。
巫十九从背包里拿出压缩饼干和水,分给两人。
汐接过饼干,却只是拿在手里,并没有吃,目光空洞地望着大楼中心那个深不见底的电梯井。
宁千机没有急着休息。他站在一楼大厅的中央,再次闭上了眼睛。
分魂勘舆的力量,如水银泻地般,瞬间笼罩了整栋大楼。
这一次,不再是远距离的粗略扫描,而是深入到每一根钢筋、每一寸混凝土内部的微观探查。
水泥标号,钢筋规格,焊接点强度……无数的数据洪流涌入他的脑海。
一切正常。
但……不对劲。
他的意识开始沿着承重柱向上攀升,一根一根地分析它们的分布。
太奇怪了。
这栋楼的结构设计,完全违背了他所学过的所有建筑力学知识。
核心筒的承重柱过于密集,而外围的框架柱却异常稀疏,根本无法有效抵御沿海地区的侧向风荷载。
如果按照这个结构封顶、加上幕墙,一场强台风就足以让整栋楼发生永久性的塑性形变。
这不是一个合格的工程师能设计出来的东西。
他的意识继续向上,穿过层层叠叠的楼板,最终抵达了楼顶。
在楼顶的正中心,预留着一个巨大的、圆形的中空结构,周围的钢筋以一种极其繁琐、充满韵律感的模式向内汇聚。
这根本不是什么观景平台或者直升机停机坪的设计。
宁千机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想起来了。
在宁家那些残缺的图谱中,他曾见过类似的结构。
那是一种古代用于祭祀的建筑样式,名为“聚星台”,作用是汇聚和放大天地间某种特定的磁场或能量。
而这栋楼,从底层的地基,到顶层的结构,每一根钢筋,每一根梁柱的排布,都在精准地复刻着那座“聚星台”的阵法!
钢筋是骨,混凝土是肉。
这根本不是一栋给人住的楼,这是一个用现代材料筑造的、巨大无比的“法器”!
一个冰冷的念头如闪电般劈开了他脑中的迷雾。
这不是烂尾楼。
这是一个尚未完工的陷阱。
他的眼睛豁然睁开,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紧缩。
他一个箭步冲到正准备找个角落躺下的巫十九身边,抓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指向地面。
那里,在厚厚的灰尘下,有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划痕。
它很新,边缘锋利,像是重型设备刚刚被拖拽走时留下的。
而且划痕的尽头,指向大楼深处的黑暗。
“我们走,立刻!”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这里是别人的主场。‘清道夫’不是找不到这里,他们就是从这里开始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