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误入棋局
沈清漪是被轿子颠醒的。
她猛地睁眼,入目是陌生的朱红轿顶,轿帘随步伐轻晃,漏进几缕午后阳光。鼻尖萦绕着沉水香,混着脂粉气。
“小姐,您醒了?”旁边传来轻柔的女声。
沈清漪转头,看见一个穿淡绿襦裙的年轻女子。女子生得普通,一双眼却亮得出奇。
“……嗯。”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
很混乱。
三小时前,她还在21世纪的广告公司改第18版PPT。甲方要“五彩斑斓的黑”,她熬到凌晨三点,心脏突然绞痛——
然后就到了这里。
大量记忆碎片涌入脑海,硬塞进另一个人的人生。
沈清漪,江南商贾之女,十八岁,父亲沈崇山捐银十万两获得选秀资格。
选秀。
这两个字像闷雷,炸得她外焦里嫩。
花了三天消化事实——穿越了,从加班社畜变成大梁朝选秀名单上的“沈贵人”。
“小姐,还有半个时辰进宫,先喝口水。”绿衣女子递来瓷杯。
沈清漪手抖着接过。
猝死、累死、被甲方气死——她想过千万种死法,万没想到会死在加班岗位上,更没想到死后穿到这种鬼地方。
“春蝉,”她艰难吐出记忆中的名字,“我紧张。”
原主也紧张,从江南吐到京城,身子还虚着。但沈清漪知道,她紧张的不仅是入宫,还有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
选秀女入宫,要么被皇帝看中留下,要么遣返回家,要么老死宫中。
哪种结局,对现代灵魂来说都不是好下场。
“小姐别怕,奴婢会一直跟着您。”
沈清漪看了春蝉一眼。至少这姑娘不用经历认知崩塌。
*
入宫第一天,沈清漪体会了什么叫“身不由己”。
天没亮被挖起来,梳妆打扮换衣服,和选秀女一起站太极殿前。管事太监尖声宣读规矩,她一个字没听进去,只盯着青砖发呆。
这砖真光亮,得花多少钱……
“沈贵人,这边请。”
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其他选秀女已散开。她被分到储秀宫西配殿,听起来就很偏僻的位置。
“公公,请问……宫殿怎么走?”
太监瞥她,眼神轻视:“沈贵人直走,左转,再右转,穿过御花园就到了。”
沈清漪:“……”
她方向感很差,全世界都知道。
“能不能麻烦公公带个路?”
太监皱眉:“贵人没带路的宫女?”
沈清漪回头看春蝉。春蝉上前福身:“回公公,奴婢新分配来的,还没熟悉宫里的路。”
太监哼一声转身走了。
沈清漪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转头问春蝉:“你会走路吗?”
春蝉愣了一下:“……会。”
“那就行,”她深吸一口气,“我们走。”
结果显而易见——迷路了。
御花园很大,假山流水亭台楼阁,花团锦簇曲径通幽——如果不是用来迷路,她还挺想欣赏一下。
“小姐,”春蝉声音平静,“我们好像走错了。”
“我知道。”
她看着周围陌生景色,再看天上偏斜的太阳,深刻怀疑自己会不会成为第一个饿死宫中的穿越者。
“有人吗?”她四下张望。
无人回应。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沈清漪拖着脚步继续走,心里把太监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然后她看见了那座亭子。
亭子建在荷塘中央,九曲回廊相连,远远看着像画里的风景。她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走近才发现,亭子里有人。
一个穿黑色锦袍的男人。
男人背对而坐,面前摆着棋。背影挺拔如松,墨发用玉冠束起,线条分明的脖颈。右手执黑子,左手执白子,自己和自己下棋。
沈清漪愣了一下。
这画面太诡异——孤独的背影,在亭子里自己下棋,风景美得像画,但这个人身上散发着说不出的寂寞。
“咳,”她出声打破沉默,“这位……公子?”
男人没回头。
“公子?”她又喊了一声。
仍没回应。
沈清漪开始怀疑自己遇到了不干净的东西。她咽口水,正准备跑路,男人突然开口了。
“你是谁?”
声音低沉,带着冷意。
沈清漪僵在原地。
该怎么回答?说迷路了?说不认识路?说刚入宫什么都不懂的小贵人?
“……迷路了。”她选择最诚实的答案。
男人终于转过头。
她看见了他的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轮廓硬朗,是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长相。但组合在一起不凌厉,反倒沉稳内敛。眼睛很黑,像深井里的水。
“在御花园迷路了?”他问。
“……嗯。”
“为何一个人?”
沈清漪张张嘴,总不能说“因为不认识路,太监不肯带路”吧?
“迷路了,找不到回宫的路。”她又说了一遍。
男人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像冰面裂开的一道缝,稍纵即逝。
“你倒是诚实,”他说,“过来坐。”
沈清漪犹豫一下,提着裙摆进亭子。亭子里还有另一个石凳,她小心翼翼坐下,感觉整个人都紧绷着。
男人递过来一杯茶。
“谢谢。”她接过茶杯,热气扑面,带着淡淡茶香。
两人相对无言。
沈清漪捧着茶杯,看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棋子,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她对围棋一窍不通,连规则都看不懂,更别说看出什么名堂。
“你会下棋?”男人突然问。
“……不会。”
“这盘棋下了三年,始终破不了。”
沈清漪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棋盘。黑子白子纠缠在一起,她看了半天,只看出来一个字——乱。
“也许,”她斟酌着开口,“不破才是最好的破?”
男人动作一顿,转头看她:“什么意思?”
“就是……”她自己也不清楚,只是觉得,这盘棋看起来像困局,但有时候死路反而是活路,“也许不需要破呢?棋局而已,不一定要分出胜负。”
男人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
“沈清漪。”
“沈……”他低声重复,像是在思考什么,“沈崇山是你什么人?”
沈清漪心里咯噔一下。
“……家父。”
“商贾沈家?”
“……是。江南首富沈崇山,捐银十万两获得选秀资格,就是你?”
沈清漪硬着头皮点头。
空气突然安静。
她紧张地捧着茶杯,手心冒汗。这个男人身份很明显——能在御花园独自下棋,能用这种语气说话,除了皇帝萧衍,不作第二人想。
她这是什么运气?入宫第一天就撞见皇帝?
“陛下,”她深吸一口气,放下茶杯跪下行礼,“臣妾无意冲撞,请陛下恕罪。”
萧衍挥手:“起来吧。”
沈清漪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看他。
“怕朕?”
“……怕。”
“怕什么?”
“怕说错话。”
萧衍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容停留时间稍微长了一些。
“后宫女子见了我,要么紧张得说不出话,要么绞尽脑汁说讨好的话,”他端起茶杯,“你倒好,直接说怕。”
沈清漪不知道该怎么接。
“继续说,”他抬了抬下巴,“还怕什么?”
“怕……迷路回不了宫。”
萧衍:“……”
他看了她一眼,站起身:“朕让人送你回去。”
“多谢陛下。”
“沈清漪,”他突然叫住她,“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朕会好好想想。”
“哪句?”
“不破才是最好的破。”
沈清漪愣了一下,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半天才反应过来说了什么。
她张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
回到储秀宫西配殿时,天已经擦黑。
春蝉迎上来,接过她手中茶杯:“小姐回来了。”
“回来了,”她瘫坐在椅子上,感觉整个人被掏空,“春蝉,我今天见到皇帝了。”
春蝉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他请我喝了杯茶。”
春蝉沉默片刻:“小姐,奴婢有一件事要告诉您。”
“什么事?”
“陛下他,”春蝉声音很轻,“从未主动与后宫女子说过话。”
沈清漪愣住了。
“您是第一个。”
窗外传来脚步声,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明日各宫妃嫔需向皇后请安——”
沈清漪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夜色,第一次意识到——
这场宫斗,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