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书在桌上摊了三天。
陈屿每天下班回来就看一遍,从“经审理查明”看到“驳回其他诉讼请求”,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抠到第三天晚上,他给王律师打了个电话。
“王律师,我还是想问问上诉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声音,过了几秒,王律师才开口:“小陈,我不是打击你,上诉成功率真不高。你那个现金交付的问题,一审法官认定得很清楚了,证据链不完整。二审法官除非发现一审有重大程序错误,否则不会轻易改判。”
“可我那钱是真给出去了啊!”陈屿声音有点急,“江涛自己也承认借条是他写的!”
“承认写借条,和承认收到全款,是两码事。”王律师叹气,“法律讲的是证据,不是感觉。你现在最现实的问题是,就算二审判你赢了,判他全额还你52万8,然后呢?”
“然后申请执行啊。”
“执行?”王律师笑了,笑声有点苦,“小陈,江涛在哪儿?”
“监狱。”
“对啊,他在坐牢。名下有没有财产?你查过吗?”
陈屿愣住了。
“他……他之前开大排档,应该有店吧?”
“店呢?你见过吗?有房产证吗?有营业执照吗?宁州警方那边查扣的财产清单你看过吗?我告诉你,这种诈骗案,钱早就转移或者挥霍光了。你就算拿到一纸判决,执行法官去监狱找他,他两手一摊:没钱。你能怎么办?拘留他?他已经在坐牢了。限高消费?他出都出不来。”
陈屿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我再问你,”王律师继续说,“上诉要时间吧?二审从立案到开庭再到判决,快则三五个月,慢则大半年。这期间你要不要请假?要不要跑法院?律师费要不要出?就算最后判你赢了,执行不到钱,你这些投入算什么?沉没成本。”
“沉没成本”四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陈屿心上。
他想起这几个月,请假扣的工资,来回宁州的车费,还有那份烧掉的童年合影。
“可是……”陈屿声音低下去,“19万8,那是我爸妈的钱……”
“我理解。”王律师语气软了一点,“但小陈,打官司不是赌气。你得算账。你现在拿到手的,是一份生效后可以强制执行的33万判决。虽然打了折扣,但它是实实在在的。你上诉,赌一个不确定的二审结果,还要赌一个更不确定的执行可能。这笔账,你自己算。”
电话挂了。
陈屿坐在房间里,没开灯。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惨白。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江涛拍着胸脯说“兄弟绝对不会坑你”。
妈忍着腰痛说“那三万六是做手术的钱”。
爸把买车钱的存折拍在桌上。
还有法官那句“现金交付,证明力很弱”。
弱。
就一个字,19万8就没了。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
爸妈已经睡了,屋里静悄悄的。
他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喝。
水是凉的,喝下去,胃里也跟着凉。
第二天上班,陈屿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车间里机器轰鸣,他盯着仪表盘,数字在跳,但他脑子里全是王律师那句话。
“你得算账。”
中午吃饭,同事老李凑过来:“小陈,你那官司咋样了?判了吧?”
“判了。”陈屿扒拉着饭盒里的菜。
“判了多少?”
“33万。”
“33万?”老李瞪大眼睛,“你之前不是说五十多万吗?”
“现金部分没认。”
“我靠!”老李筷子一放,“凭什么啊?借条不是有吗?”
“法院说证据不足。”
老李摇摇头,压低声音:“要我说,你也别折腾了。33万就33万,赶紧拿着算了。我小舅子前年跟人打官司,赢了二十万,到现在一分钱没执行回来。对方是老赖,名下毛都没有,法官都没辙。你这好歹对方在坐牢,将来出来了,说不定还能……”
“还能什么?”陈屿抬头。
“还能……唉,我也不知道。”老李挠挠头,“反正我觉得,落袋为安。33万也是钱,总比没有强。你再折腾下去,时间精力搭进去不说,万一对方在监狱里再搞点什么幺蛾子……”
后面的话老李没说完,但陈屿听懂了。
江涛能在法庭上睁眼说瞎话,能把16万2说成包含在33万里,还能编出还了17万现金的鬼话。
这种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下午下班前,车间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
“小陈,你最近状态不太对啊。”主任给他倒了杯茶,“家里的事,还没处理完?”
陈屿点点头。
“官司的事,我听说了一点。”主任坐下,点了根烟,“按说我不该多嘴,但你是我车间的人,我得提醒你一句。国企,讲究个稳定。你老是请假,老是心事重重,影响工作不说,领导那边也会有看法。你还年轻,又是事业编,前途大好。别为了一件事,把路走窄了。”
陈屿没吭声。
“我这话可能不中听,但为你好。”主任吐了口烟,“有些事,该放下就得放下。较真没错,但也得看看代价。你耗得起,你爸妈耗得起吗?你以后的日子不过了?”
从办公室出来,陈屿推着自行车走在厂区里。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妈昨晚睡前说的那句话:“小屿,妈不图钱,就图你平平安安的。”
平平安安。
四个字,简单,但也难。
晚上回到家,陈屿把判决书又拿出来,摊在桌上。
然后他拿出手机,找到法院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清河法院。”
“你好,我找一下刘法官,我是陈屿,江涛那个案子的原告。”
“稍等。”
过了一会儿,刘法官接了电话:“陈屿啊,什么事?”
“刘法官,我想好了。”陈屿说,“我不上诉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想通了?”
“嗯。”陈屿声音很干,“上诉也没用,还耗时间。就按一审判决来吧。”
“行。”刘法官语气轻松了点,“那你明天来一趟法院,签个不上诉的声明。签完,判决就等生效了。十五天上诉期一过,你可以申请强制执行。”
“好。”
电话挂了。
陈屿放下手机,看着桌上的判决书。
33万。
白纸黑字,盖着法院的红章。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章。
凉的。
第二天上午,陈屿请假去了法院。
还是那个民事庭,还是那个办公室。
刘法官不在,一个书记员接待了他。
“陈屿是吧?不上诉声明在这儿,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书记员递过来一张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字。
“声明人陈屿,对清河县人民法院(2019)清民初字第XXX号民事判决书不服,但经慎重考虑,决定不上诉。特此声明。”
下面有签字栏和日期。
陈屿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
他想起第一次来法院递交起诉材料的时候。
那天阳光很好,他手里拿着文件袋,心里憋着一股劲。
觉得法律是公正的,觉得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
现在,他坐在这里,要签一份“不上诉”的声明。
承认自己输了,承认那19万8要不回来了。
笔尖落下。
陈屿。
两个字,写得有点歪。
书记员拿过声明,看了看:“行了。判决书生效后,我们会寄送达文书给你。到时候你可以申请执行。”
“谢谢。”
陈屿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律师抱着案卷匆匆走过,有当事人在低声争吵。
他穿过这些人,走出法院大门。
外面阳光刺眼。
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法院大楼上挂着国徽,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下台阶。
手机响了,是妈打来的。
“小屿,签完了?”
“嗯。”
“那就好。”妈松了口气,“晚上妈给你炖排骨,好好吃一顿。”
“好。”
电话挂了。
陈屿走到路边,点了根烟。
抽了一口,吐出来。
烟雾散开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那块地方,原来装着对江涛二十年的信任,装着对法律的期待,还装着那19万8的执念。
现在,都掏空了。
只剩下一纸33万的判决。
和一份签了字的、不上诉的声明。
烟抽完,他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
然后拿出手机,看了眼日历。
2019年11月5号。
距离上诉期满,还有十天。
但他不用等了。
他决定了。
不上诉。
就让这个判决生效。
至于以后……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万里无云。
但他知道,这事还没完。
只是暂时,告一段落。
他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车站。”
车子开动的时候,他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江涛最后那个眼神。
还有法官那句“现金交付,证明力很弱”。
弱。
那就弱吧。
他累了。
先歇歇。
剩下的,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