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不上诉声明从法院回来,陈屿过了几天相对平静的日子。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那33万的判决书锁在抽屉里,他尽量不去想。
好像不想,那19万8就真的没丢过一样。
但该来的,总会来。
周五晚上,初中同学群里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哎,你们听说了吗?江涛好像出来了。”
发消息的是孙浩,就是那个开小卖部的发小。
陈屿正在吃饭,筷子顿了一下。
妈抬头看他:“咋了?”
“没事。”陈屿划开手机,盯着屏幕。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炸了。
“真的假的?这么快?”
“四年吧,也该出来了。”
“谁看见他了?”
“我舅妈在宁州说好像看见他了,跟他舅舅一起。”
“他舅舅不是挺有门路的吗?”
“那肯定啊,不然能开那么多店?”
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刷。
陈屿看着,没说话。
过了几分钟,孙浩私聊他:“陈屿,在吗?”
陈屿回了个“嗯”。
“江涛出来了,你知道不?”
“刚知道。”
“他没联系你?”
“没。”
孙浩发了个叹气的表情:“我听说,他舅舅在帮他跑关系,好像是要搞什么再审。你那个官司……不是说判了吗?”
“判了,33万。”
“哦……那他出来,该还钱了吧?”
陈屿没回。
他也不知道。
判决生效的十五天早就过了,理论上,他现在就可以去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但他一直没动。
心里还存着一点可笑的念头:万一江涛出来,良心发现,主动还钱呢?
现在这点念头,被群里的消息砸得稀碎。
人家出来,舅舅在跑关系,要搞再审。
根本没提还钱的事。
“小屿,饭凉了。”爸敲了敲桌子。
陈屿放下手机,扒了两口饭。
“是不是江涛的事?”爸问。
“嗯,出来了。”
“出来了?”妈放下碗,“那他……没说要还钱?”
“没说。”
妈叹了口气:“要不……你去问问?毕竟判都判了。”
“问什么问?”爸把筷子一放,“他要是想还,自己不会打电话?还用你去问?”
陈屿没吭声。
爸说的对。
江涛要是真想还钱,出狱第一件事就该联系他。
现在没联系,意思很明显:不想还。
或者,根本没打算还。
吃完饭,陈屿回到房间,打开抽屉。
判决书还在那儿,盖着红章。
他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生效日期。
2020年4月15号。
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
他完全可以现在就去法院,递交强制执行申请。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手有点沉。
好像这一步迈出去,就真的再也没回头路了。
第二天周六,陈屿去县城买点东西。
在街上碰见了赵磊。
就是那个帮他转交17万现金的亲戚。
赵磊骑个电瓶车,看见陈屿,停下来:“哎,陈屿!”
“磊哥。”陈屿走过去。
“你听说了吗?江涛出来了。”赵磊压低声音。
“听说了。”
“他回村了,前天晚上回来的,开个车,直接去他舅舅家了。”赵磊说,“我在村口看见的,他没看见我。”
陈屿心里咯噔一下:“他……说什么了?”
“我没敢凑近听。”赵磊挠挠头,“但我听村里其他人说,他跟他舅在屋里说了好久,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反正……没提还你钱的事。”
陈屿点点头。
意料之中。
“那个……”赵磊犹豫了一下,“陈屿,你那官司,到底咋样了?钱能要回来不?”
“判了33万。”
“33万?”赵磊瞪大眼睛,“不是五十多万吗?”
“现金部分没认。”
赵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拍了拍陈屿肩膀:“你也别太较真了,能要回来一点是一点。江涛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说完,他骑上电瓶车走了。
陈屿站在街上,看着赵磊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他知道赵磊什么意思。
别较真。
能要回来一点是一点。
大家都这么劝他。
连法院都这么判了。
好像他非要那19万8,就是不懂事,就是不识相。
他在街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家走。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陈屿接起来:“喂?”
“喂,陈屿吗?我李斌啊!”电话那头是个有点耳熟的声音。
李斌也是初中同学,在县里开网吧。
“斌子,咋了?”
“周末同学聚会,来不来?在县城老地方,AA制。”李斌嗓门很大,“孙浩、赵磊他们都来,你也来呗,好久没见了。”
陈屿本来想拒绝,但听到孙浩和赵磊都去,心里动了一下。
“江涛……去吗?”他问。
“他?”李斌笑了,“他哪好意思来啊?骗了那么多人。不过我听孙浩说,他舅舅最近在县法院跑得挺勤的,好像找的副院长,叫什么……王建国?你听说过吗?”
王建国。
陈屿记下了这个名字。
“行,我去。”他说。
“好嘞,周六晚上六点,不见不散啊!”
电话挂了。
陈屿握着手机,站在路边。
王建国。
清河县法院副院长。
江涛的舅舅在找他。
跑关系。
再审。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越转越快。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想得太简单了。
以为判决生效了,事情就定了。
以为江涛在坐牢,出来总得还钱。
但现在看来,人家根本没打算认这33万。
人家想的是,怎么把这33万也赖掉。
怎么通过关系,把判决翻了。
怎么让他一分钱都拿不到。
陈屿抬头看了看天。
天阴着,好像要下雨。
他加快脚步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听见爸妈在屋里说话。
“江涛出来了,也不联系小屿,这算怎么回事?”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还能怎么回事?不想还呗。”爸说,“我早就说了,那小子不是个东西。”
“那……小屿要不要去法院申请执行啊?”
“申请了有什么用?人家在跑关系,到时候再审一开,判多少还不一定呢。”
“那咋办啊?就这么等着?”
“不然呢?咱平头老百姓,能斗得过人家有关系有门路的?”
陈屿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听着爸妈的对话,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之前是失联,是庭审,是判决。
现在,是出狱,是跑关系,是副院长。
好像每一步,江涛都走在前面。
而他,永远在后面追,永远慢一拍。
他推开门。
爸妈看见他,停了话头。
“回来了?”妈站起来,“买的东西呢?”
“没买。”陈屿说,“碰见赵磊了。”
爸看了他一眼:“他说啥了?”
“说江涛回村了,没提还钱的事。”陈屿坐下,“还说,江涛舅舅在找法院一个副院长,叫王建国。”
爸脸色变了变:“王建国?我好像听说过,是挺有权的。”
“同学聚会,周六晚上。”陈屿说,“我去看看,能不能打听点消息。”
“别去了。”妈拉住他,“万一……万一他们是一伙的呢?你去了,不是自投罗网?”
“妈,就是吃个饭,能怎么样?”陈屿说,“我不去,什么都不知道,更被动。”
妈还想说什么,爸摆了摆手:“让他去吧。该面对的,总得面对。”
周六晚上,陈屿去了县城那家饭店。
包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孙浩、赵磊都在,李斌正在点菜。
看见陈屿进来,孙浩招招手:“这儿!”
陈屿走过去坐下。
“哎,陈屿,你那个事,我们都听说了。”旁边一个同学凑过来,“江涛真不是个东西,骗你那么多钱。”
“判了33万,也不少了。”另一个同学说,“总比没有强。”
陈屿笑了笑,没说话。
菜上来了,大家开始喝酒聊天。
聊工作,聊家庭,聊孩子。
没人再提江涛。
好像那是个禁忌话题。
吃到一半,李斌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怪。
他坐下,凑到孙浩耳边说了几句。
孙浩脸色也变了。
陈屿看见了,问:“咋了?”
孙浩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李斌刚接的电话,他表哥在法院上班,说……江涛舅舅最近天天往王院长办公室跑,还拎着东西。好像是在搞什么再审申请。”
“再审?”陈屿心里一紧,“判决不是生效了吗?”
“生效了也能再审啊,只要有新证据,或者程序有问题。”孙浩说,“具体我也不懂,反正……江涛那边没闲着。”
陈屿握着酒杯,手有点抖。
“还有,”李斌补充了一句,“我表哥说,王院长跟江涛舅舅好像认识很多年了,关系挺铁的。”
包厢里忽然安静下来。
大家都看着陈屿。
眼神里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点躲闪。
好像在看一个注定要输的人。
“喝酒喝酒!”李斌举起杯子,“不说这个了,扫兴!”
大家又开始喝酒,聊天。
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陈屿坐在那儿,觉得浑身发冷。
他好像看见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网的那头,是江涛,是他舅舅,是王建国副院长。
网的这头,是他。
一个人。
他拿出手机,找到江涛那个旧的号码。
拨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冰冷的提示音。
他放下手机,喝了口酒。
酒是苦的。
聚会散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陈屿走到街上,风吹过来,有点凉。
孙浩跟出来,拍了拍他肩膀:“陈屿,别想太多了。实在不行……那33万,能要回来就要,要不回来……就算了。人还得过日子。”
陈屿点点头:“我知道。”
孙浩叹了口气,走了。
陈屿站在街边,点了根烟。
抽了一口,吐出来。
烟雾散开的时候,他想起江涛出狱前,自己还有过那么一点可笑的期待。
期待他出来,主动还钱。
期待事情就这么了结。
现在他知道了。
了结?
这才刚刚开始。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路上。
而他,还站在风暴眼里,等着被撕碎。
烟抽完,他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
然后拿出手机,看了眼日历。
2023年6月10号。
江涛出狱的日子,他不知道。
但风暴来的日子,他感觉到了。
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