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轩把最后一块数据板插进主控槽，咔的一声，固定住了。他看着屏幕上的进度条，78.3%，还在慢慢往上走。
“能源耦合怎么还没好？”耳机里传来一个急躁的声音，不是地球意识那种带混响的音色，而是经过中转站压缩后变得断断续续的信号。
“哪有那么容易！”李明轩摘下手套，擦了下额头。舱内温度是恒定的，但他还是出了汗，“月壤太硬了，钻头卡了三次。我改了冷却管路，用了深海服的热循环系统，才勉强撑住。”
他说完，低头看了眼左手腕。那件深海探测服穿在他身上，外层已经拆了，只剩内衬连着几根导管接到钻机上。这是沈清宁留下的东西，五年了，他一直没舍得扔。没想到今天真的用上了。
“你确定这能行？别只是临时凑数吧？”那个声音又问，语气有点不信。
“我不是随便应付的人！”李明轩重新戴上手套，用力敲了下控制面板，“看数据！我根据陈岩传回来的航迹数据做了反推，现在共振频率和月壳自然频率只差0.07赫兹。再等三分钟，信标一定能锚定！”
那边沉默了几秒。
接着，另一个更沉的声音响起：“同步开始。”
是地球意识。
李明轩没抬头，只回了一句：“收到。”
屏幕上，绿色进度条跳到了91%。钻头缓缓下沉，发出低频震动。他听着耳机里的节奏，像心跳，但比人的心跳慢，一下，停两拍，再一下。
“等等，不对。”他突然皱眉。
“怎么了？”
“这个节律不对……不是我们设定的。”
他打开底层信号流，一条灰白色的波形图出现。原本应该是平直的背景噪音区域，现在有一串微弱的脉冲，三下为一组，间隔不规则，像是在回应什么。
“信标还没完全开启，不可能自己产生信号。”李明轩点开频谱分析，“这信号来自内部，深度至少八百公里，穿过月幔层了。”
“这不是自然现象。”地球意识的声音变沉了，“我刚用回响系统比对了前四代文明的技术特征，没有匹配项。也不是正灵的信号格式。”
“那是什么？”
“不知道。”地球意识顿了一下，“但它有结构，也有回应的意思。标记为‘前纪元未知造物’，启动长期监听协议。”
李明轩盯着屏幕，那条波形还在跳动，很弱，但很稳。
“你要不要试着连一下？”
“我现在输出频率太高，会干扰它。”地球意识说，“我得降下来，模仿它的节奏。你那边准备好记录设备，不能漏掉任何异常。”
“明白。”
李明轩切换到独立存储通道，打开全频段采集。他还把深海服的备用电源接上了，防止主系统被反向冲击。
几分钟后，耳机里传来一声轻震。
不是听到的，是感觉到的。像是脑袋里面轻轻颤了一下。
他知道，那是地球意识在调整自己的频率。
屏幕上的背景噪声开始波动，像风吹过地面。接着，那串三连脉冲又出现了，这次更清楚，连续跳了七组。
李明轩屏住呼吸。
突然，信标的主控界面弹出提示：
【接收到非编码信息：重复性三连脉冲，置信度98.6%】
他看着这行字，手指停在键盘上，没动。
“你看到了吗？”地球意识问。
“看到了。”李明轩压低声音，“这不是机器信号。机器不会故意拉长最后一拍。”
“它在学我们。”地球意识说，“也许，我们也一直在学它。”
李明轩没说话。他调出最初的发射记录，对比两段波形。确实，第二次回应时，节奏已经接近他们发出的信号，像是在模仿。
“你能听懂吗？”他问。
“不能。”地球意识说，“但我能感觉出来。它不害怕，也不攻击，就像在等什么人。”
“等谁？”
“不知道。不过它的信号模式……有点像地脉刚觉醒的时候。”
李明轩皱眉：“你是说，它也醒了？”
“不。”地球意识纠正，“它一直都在，只是没人听见。”
舱内安静下来。只有设备运行的嗡鸣声，和耳机里偶尔跳动的脉冲。
李明轩靠在椅背上，摘下头盔。他摸了摸婚戒，转了半圈，又停下。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信标继续运行，改成以监听为主。”地球意识说，“你在上面留一个被动采集端口，所有数据实时传回来。我不急着回应，先观察一段时间。”
“行。”李明轩站起来，走到主控台前，“我这就改程序。不过……要是这玩意儿突然开口说话，你可别吓一跳。”
“如果它真能说话，”地球意识说，“那它等这一刻，可能比我们想的要久得多。”
李明轩笑了笑，开始输入指令。
十分钟后，信标进入低功耗状态。外部天线收拢，钻机停止工作，地基封存完成。主屏幕变成数据流监控界面，那串三连脉冲还在，时强时弱，像呼吸。
他关掉不需要的系统，检查登月舱状态。
“任务完成了！”他对耳机说，“信标锚定好了，能源稳定，监听通道也打开了。我可以回去了。”
“批准返回。”地球意识说，“路上别睡着。”
“我什么时候睡着过？”
“上次在漂移之森，你靠着岩石打盹，差点被地裂吞了。”
“你怎么知道？”
“我是地球。”地球意识说，“你每一次心跳，我都记得。”
他没再说话，把工具一件件收进回收袋。拔下深海服的导管时，接口冒了一点白气。他把衣服叠好，放进储物格最里面。
登月舱门关上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基地。
主灯已经灭了，只有应急灯泛着红光。远处，信标天线尖端有一点微光，一闪，一闪，和地下传来的脉冲同步。
他拉上门栓，咔哒一声。
走进登月舱，坐进驾驶位，系好安全带。
“准备升空！”他报告，“倒计时启动！”
“收到。”地球意识说，“等你回来。”
李明轩按下点火键。
引擎轰鸣，震动从座椅传来。他盯着高度计，数字开始上升。
一百米，两百米，五百米。
月面越来越远，基地变成一个小点。他没有回头。
直到通讯频道里，突然跳出一段新数据流。
他看了一眼。
是监听端口传回来的。
那串三连脉冲还在跳动。
但这一次，后面多了一个图形。
不是代码，也不是频率，是一个极简的波形轮廓，像一个人影，站在高处，抬着手。
李明轩盯着那个图形，手慢慢握紧。
他没有上报。
也没有删除。
只是把这段数据单独保存进个人日志文件夹，命名为：【月背_L01】。
登月舱突破月球引力，飞向地球轨道。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变了。眼里有思索，也有期待，好像预感到接下来会有更奇怪的事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