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那晚过后,陈屿心里那点不安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照常上班,调试设备,记录数据,但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盯着。
车间主任看他老走神,敲了敲他工位:“小陈,图纸拿反了。”
陈屿一愣,赶紧把图纸调过来。
“家里事还没完?”主任皱眉。
“快了。”陈屿含糊了一句。
主任摇摇头,走了。
陈屿知道主任什么意思。国企这地方,最讲究个稳。你老是心事重重,领导就觉得你不靠谱。
可他稳不下来。
江涛出来了,舅舅在跑关系,找的还是副院长。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晚上睡不好。
周五下午,他正在车间写报告,门卫大爷探头进来。
“陈屿,有你的快递,法院来的。”
陈屿手一抖,笔差点掉地上。
他站起来,跟组长打了个招呼,往门卫室走。
路上心砰砰跳。
法院来的?
判决书早就收到了,执行他还没申请,还能是什么?
走到门卫室,大爷递过来一个EMS文件袋。
“喏,江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陈屿接过来,袋子很轻,就几张纸的样子。
他拆开,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张是“再审申请书副本”。
申请人:江涛。
陈屿眼皮跳了一下。
往下看,申请日期:2023年6月15日。
2023年6月?
他盯着那个日期,脑子有点懵。
江涛今年才出来,6月他应该还在里面,怎么提交的再审申请?
而且……2023年6月提交的,现在都2024年5月了,快一年了,他才收到副本?
他翻到第二张,是“江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案件受理通知书”。
案号:(2024)江民申字第XXX号。
收案日期:2024年5月17日。
立案日期:2024年5月17日。
陈屿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一张是江涛2023年6月15日提交的申请。
一张是法院2024年5月17日才立案的通知。
中间差了将近一年。
这他妈什么操作?
他拿起手机,搜了一下。
“民事再审申请,人民法院应当自收到再审申请书之日起三个月内审查。”
三个月。
江涛的申请,被压了快一年。
而且,收案日期和立案日期是同一天,都是2024年5月17日。
那2023年6月到2024年5月这段时间,这申请去哪儿了?在谁抽屉里躺着?
陈屿手有点凉。
他想起同学聚会上李斌说的那句话:“我表哥说,王院长跟江涛舅舅好像认识很多年了,关系挺铁的。”
关系挺铁的。
所以申请可以压一年。
所以日期可以随便改。
他拿起电话,照着受理通知书上的号码,打到江州市中院立案庭。
响了半天,通了。
“喂,江州中院立案庭。”
“你好,我想问一下(2024)江民申字第XXX号这个案子。”陈屿说。
“什么事?”
“这个案子,申请人是在2023年6月提交的申请,为什么你们2024年5月才立案?收案日期还写成2024年5月17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女声,很官方地说:“系统里显示的就是这个日期。可能当时系统升级,数据有问题。”
系统升级?
数据有问题?
陈屿差点气笑。
“系统升级能升一年?2023年6月到2024年5月,这都快一年了,你们系统还没升完?”
“这个我不清楚。”对方语气冷了点,“你有疑问可以写书面材料反映。”
“书面材料反映?”陈屿声音提高了一点,“我反映给谁?反映有用吗?明明2023年6月就提交的东西,你们压到现在,还把日期改了,这合规吗?”
“我们一切都是按程序走的。”对方说完,啪,挂了。
陈屿握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
按程序走的。
程序就是压一年,改日期。
他放下手机,看着桌上那两张纸。
白纸黑字,盖着法院的红章。
但字是假的,日期是假的,程序也是假的。
只有那个红章,是真的。
刺眼。
他坐下来,点了根烟。
抽了一口,吐出烟。
烟雾散开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
之前他以为,江涛出来,顶多就是赖账,不还钱。
现在他知道了。
人家不仅要赖账,还要把法院判的那33万也赖掉。
不仅要赖掉,还要通过“合法”的程序,让法院自己把判决推翻。
不仅要推翻,还要让他这个债主,变成“证据不足”的败诉方。
然后干干净净,一身轻松。
而他,还在傻乎乎地等,等对方良心发现,等法院主持公道。
公道?
公道在关系网里,在系统升级的借口里,在那一纸被篡改日期的通知书里。
陈屿把烟掐灭。
他站起来,走到复印机旁边,把再审申请书副本和受理通知书复印了三份。
一份自己留着。
一份准备寄给法院的信访部门。
还有一份……他不知道该寄给谁。
但他得做点什么。
不能就这么坐着,等那张网落下来,把他罩住。
他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搜“民事再审程序违法投诉”。
跳出来一堆链接,有最高法的,有省高院的,有检察院的。
他一个个点开看,记下地址和电话。
然后他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标题写上:“关于江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违规压案、篡改收案日期的情况反映”。
他开始写。
写江涛2023年6月15日提交再审申请。
写法院2024年5月17日才立案。
写收案日期被篡改。
写电话询问被搪塞。
写“系统升级”这个离谱的借口。
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敲。
敲到一半,车间下班铃响了。
同事陆续收拾东西走人。
老李路过他工位,探头看了一眼:“还不走?加班啊?”
“嗯,弄点东西。”陈屿头也没抬。
“又是那事儿?”老李压低声音,“要我说,算了,别折腾了。你一个人,斗得过人家?”
陈屿没说话,继续敲键盘。
老李叹了口气,走了。
车间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他一个人,还有电脑风扇嗡嗡的声音。
他写完最后一段,点了保存。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已经黑了,厂区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
他想起第一次借钱给江涛的时候,也是这么一个晚上。
江涛在电话里说:“兄弟你放心,三个月,连本带利还你。”
现在快七年了。
钱没回来,兄弟成了仇人。
仇人还要通过法院,把他剩下的那点念想也掐断。
陈屿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关掉电脑,拿起那叠复印好的材料,走出车间。
风刮过来,有点凉。
他把材料塞进包里,拉好拉链。
然后掏出手机,给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晚上加班,不回去吃了。”
“又加班?”妈声音有点担心,“你别太累,身体要紧。”
“知道。”陈屿说,“挂了。”
他挂了电话,走到厂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最近的邮政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这么晚了,邮政所早关门了。”
陈屿一愣。
是啊,关门了。
他看了看手里的包,又看了看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那……随便开吧,我找个打印店。”
司机没再多问,打了把方向盘。
陈屿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那两张纸。
2023年6月15日。
2024年5月17日。
差一年。
一年时间,够干什么?
够江涛的舅舅跑通所有关系。
够法院把材料压在抽屉里,等到一切安排妥当。
够他们把收案日期改成立案当天,做得天衣无缝。
而他,像个傻子一样,等了一年。
等到一纸迟来的通知书,和一个“系统升级”的借口。
出租车在一个打印店门口停下。
陈屿付了钱,下车走进去。
店里小哥正在打游戏,头也没抬:“复印五毛,打印一块。”
“我发个邮件。”陈屿说。
“电脑在那儿,自己弄。”
陈屿走到电脑前,登录邮箱,把刚才写的文档附上,又用手机拍了那两张纸的照片,一起拖进附件。
收件人,他填了江州市中院的信访邮箱。
还有省高院的举报邮箱。
他不知道有没有用。
但他得发。
发出去,至少有个记录。
至少证明,他知道了,他质疑了,他没认。
他点了发送。
屏幕上转着圈,显示“正在发送”。
转了几圈,提示“发送成功”。
陈屿松了口气,退出邮箱,关掉电脑。
“多少钱?”他问小哥。
“三块。”
陈屿掏出三个硬币,放在桌上。
然后他走出打印店,站在街边。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烧烤摊的油烟味。
他摸了摸包里的材料,硬的,硌手。
他忽然想起王律师那句话:“你得算账。”
之前他算的是钱,是时间,是成本。
现在他得算点别的。
算对方有多狠。
算关系网有多深。
算法院能有多黑。
算他一个人,能扛多久。
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口。
烟雾散开,模糊了眼前的街景。
他知道,从今天起,事情不一样了。
之前是借钱,是失联,是打官司。
现在是压案,是篡改日期,是系统性的操控。
是明晃晃的,把他当傻子耍。
烟抽完,他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
然后拿出手机,看了眼日历。
2024年5月20号。
距离江涛提交再审申请,过去了十一个月。
距离他收到这份迟来的通知书,过去了三天。
距离风暴真正落地,还有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站直了。
不能趴下。
趴下了,就真的一分钱都要不回来了。
不光钱,连那点残存的对法律的信任,也没了。
他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回家。”
车子开动,窗外的灯光流成一片。
陈屿靠着车窗,闭上眼。
包里那叠材料,硬硬的,抵着他的背。
像根刺。
提醒他,这事,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