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尽。
陈垣站在一条水泥路上。脚下的水泥地裂了缝,他把脚从裂缝上移开,鞋底踩在碎水泥渣上,咔嚓响。
手环亮了。白色面板弹出来:“第四局开始。元素:氟(F₂)。地图:废弃化工厂。玩家:8人。时长:7天。本局设兑换点,位置将在探索中解锁。”
面板熄灭。
陈垣先摸内兜。左手隔着衣服按在胸口,完全解毒剂的包装盒硌着胸骨的触感没有变。他呼了一口气,手指从胸口移开。
背包是空的。
他把袖口往下拽了拽,盖住手腕。
水泥路往前是灰色厂房。左边一栋三层办公楼,窗户玻璃全碎了。右边一排平房,远处竖着两根烟囱。烟囱底部是个拱形顶大棚,大棚下面能看到一排货运卡车的车斗。
更远的地方能看到河。河道在工厂最北边,工厂自备的货运码头伸进河里,码头的混凝土栈桥断了一截,断口钢筋露出来,锈成了焦黄色。
陈垣往食堂走。路边排水沟里积了一洼死水,水洼旁边的水泥地面被蚀出了蜂窝状的坑,坑壁上结着淡黄色的结晶。他绕过去了。
食堂的门推不开。陈垣从旁边碎了玻璃的窗户翻进去。
食堂不大,二十来张四人塑料餐桌,倒了一大半。地上散着一次性筷子和发泡饭盒,饭盒被老鼠啃过,边缘全是细碎的牙印。
打饭窗口的玻璃碎了。陈垣从窗口探身进去——厨房。不锈钢操作台上摆着两个大铁锅,锅底结了厚厚一层黑垢。地漏被头发和油垢堵死了,积了一洼灰水。
他开始翻。
靠墙的铁架子有五层。最上层放着几个调料罐,罐子空了。第二层是几袋盐,塑料袋被老鼠咬穿了。第三层是干货,木耳和干辣椒,长了一层白毛。第四层是几瓶酱油和醋,液体已经蒸发了一半,瓶口结了黑色硬壳。最下层塞着一台微波炉,门开着。
铁架子旁边的地砖上倒着一台冰柜。冰柜门开着,里面全是黑霉。冰柜后面有一个窄缝,大概二十厘米宽,光线照不到底。他伸手摸进去,手指碰到一个硬纸箱的角。拽出来——一箱方便面,纸箱外面印着“红烧牛肉面”五个字,里面还有三连包没拆封。
陈垣拆了一包。面饼掰成两半,捏着面饼直接咬。碎渣掉在胸口的衣服上,他用手捏起来塞回嘴里。嚼了咽了之后拆第二包,只掰了半块,剩下半块放回塑封袋里封好,塞进背包。
厨房角落里码着半箱矿泉水。纸箱受潮变形了,塑料瓶没破。他拿出一瓶拧开盖子——瓶口封条完整。喝了一口,灌了三口,盖上盖子,拿了两瓶塞进背包。剩下的矿泉水他数了数,还有八瓶,没拿。
厨房后门通向一个小储藏室。他用打火机照明。打火机是在冰柜旁边的地上捡的,一次性的塑料打火机,滚轮擦了三下才着。火苗晃了一下:几袋大米,袋子上印着“食堂专用”,封口被老鼠咬穿了,米洒了一地。靠墙还有个不锈钢货架,货架上放着几包干海带和一袋食用碱。没有防护装备。没有工具。
他从储藏室退出来,从窗户翻出食堂。
水泥地上多了两行脚印,从办公楼方向延伸过来,脚尖朝食堂,走到一半又拐回去了。
陈垣顺着脚印看过去。办公楼那边有人影。
办公楼一楼大厅里。
天花板掉了一半,矿棉板吊顶塌下来挂在轻钢龙骨上,电线从破口垂下来。大厅中央是一张L形前台,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蹲在前台后面,正把抽屉一个个往外拽。抽屉滑轨生锈了,他拽了两下没拽开,第三下用力过猛,抽屉直接脱轨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一叠访客登记表,纸边已经发黄卷曲,还有半盒回形针,回形针锈在了一起。他蹲在地上用手指拨开登记表,一张一张翻,翻完站起来把登记表扔回抽屉里。
靠墙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浅棕色头发,染过的,发根长出两厘米黑色。她穿黑色短袖,胳膊交叉抱在胸口,左肩靠着墙。她的视线一直跟着蹲在地上的男人移动,嘴巴闭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垣从门框的破洞里迈进来。
蹲在地上的男人抬头。他先看到陈垣的脚,视线往上看到脸,然后站起来。左手推了一下眼镜——眼镜腿松了,推上去又滑下来一点。“徐远。中学化学老师。玩过一局。”
陈垣跟他握了一下手。徐远手掌是湿的,指节上有粉笔灰磨出来的老茧。
徐远指了指靠墙的女孩:“于菲菲。酒吧调酒师。纯新人。刚进来十分钟。”
于菲菲冲陈垣点了个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嗨”。眼皮半垂着,眼珠子在转,一直在打量大厅里的每一个出入口:正门、走廊、楼梯间、通往食堂的小门。右手插在口袋里,口袋布料被攥得皱成一团。
陈垣问徐远氟这局有什么要注意的。
徐远蹲下来,用手指在积了灰的地板砖上画了一个圆,旁边又画了一个小圈。“氟。元素周期表第九号,卤族元素里排第一。电负性四点零,自然界最高。什么都能反应。惰性气体里只有氦和氖它不碰,剩下的一概通吃。如果这工厂里有氟化氢储罐或者氟气管道——泄漏出来的氟气遇到水蒸气,反应生成氢氟酸雾。吸入烧肺。从气管一路烧到肺泡。沾到皮肤——穿透皮肤直接跟骨头里的钙结合。氟和钙生成氟化钙,骨头里的钙被抽走,骨质流失,骨头痛,指甲发黑脱落——氟骨症。最阴的是氢氟酸烧神经末梢,刚沾上不疼。等你感觉到骨头疼的时候,里面的组织已经坏死了。”
于菲菲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
陈垣问防氟需要什么材料。
“橡胶。塑料也行,但要聚乙烯或者聚丙烯。含氟塑料最好——聚四氟乙烯,特氟龙,氟气跟它不反应。棉布不行。帆布鞋不行。棉T恤不行。氟气渗透棉纤维的速度比你出汗还快。防毒面具,滤毒盒必须是酸性气体专用的——活性炭加碱性填料,白色标签。棕色标签是防有机气体的,没用。”
三人说话间,大门外传来脚步声。踩着碎玻璃走过来。一个人影出现在门框的破洞外面,站了一下,确认了里面三个人的位置,才迈进来。
男人,五十出头。肩宽背厚,脖子短粗。穿深蓝色工装,领口第一颗扣子没系。左手拎着一根椅子腿,椅子腿是金属的,断面是椭圆形——他把断口敲扁了,形成一圈钝刃。工装口袋鼓着,露出半截螺丝刀柄。
他进门先扫了一遍三个人的站位:陈垣在前台旁边,徐远在他对面,于菲菲靠墙。三个人之间距离都不超过三步。他又看了一眼走廊和楼梯间,确认没有第四个人藏在那里。
“罗建国。物业维修。干过两局了。”他把椅子腿换到右手,左手伸进口袋,掏出螺丝刀放在前台台面上——放上去,没有握在手里。“前台不藏东西。要找去办公室。办公桌抽屉里可能有门禁卡、钥匙、工牌。”
徐远往旁边让了一步,把他刚才翻过的抽屉踢到一边。
罗建国话音刚落,外面又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前脚进来,女的跟在后面三步远,两个人前后脚走着,互相没说话。
男的很年轻。穿运动服,袖子上有反光条,胸口印着“闪送”两个字,洗得已经模糊了。他进来以后先吸了一下鼻子,嗓子里发出清痰的声音,但没咳出来。“段鹏。送外卖的。纯新人——就是第一次进这种鬼地方对吧?我正在送单。电瓶车上还挂着没送完的麻辣烫。一个拐弯——路不对了。电瓶车栽沟里去了。然后手环亮了,说欢迎进入第四局。”
女的跟在后面进来。三十二岁左右,扎马尾。穿运动T恤和瑜伽裤,脖子上挂着一条蓝色毛巾。她进门之后先把脚上的碎玻璃跺掉,低头看了一眼鞋底,又抬头看天花板。
“孟晓雨。健身房销售。”她用手扇了一下鼻子前面的空气,“这什么味道?有没有口罩?”
没人回答她。
罗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劳保手套扔给她。手套是棉纱的,掌心涂了防滑橡胶点。孟晓雨接住,塞进口袋。
六个人在大厅里站成了半个圈。陈垣靠在前台边缘,双手撑着台面。徐远蹲在地上,把刚才画花了的灰重新抹平。于菲菲还靠着墙,但站直了,不再交叉抱臂。罗建国站在离门最近的位置,椅子腿杵在地上当拐杖。段鹏在前台另一边翻抽屉——没人翻过的最后一个抽屉,他拽开,里面只有半截铅笔和一张发黄的空表格。孟晓雨蹲在地上系鞋带,鞋带松了,她系了一个结又解开重系,手指在抖。
徐远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先搜办公楼和食堂这一片。搞清楚布局再往车间走。八个人,目前到了六个。还有两个不知道在哪儿。办公楼搜完再碰头,看有什么东西。”
罗建国说办公楼分头搜,两个人一层。“别一个人搜——一个人找不到东西还容易出事。两个人有个照应。”
段鹏举手跟罗建国一层。陈垣看了一眼于菲菲,于菲菲说行,我跟你搜二楼。孟晓雨说她跟着徐远搜三楼。
六个人散了。
二楼走廊不长,六间房,走廊尽头是厕所。
第一间门上有标牌:财务室。门没锁。
陈垣推门进去。窗户被糊了一层报纸,报纸发黄发脆,头条标题是“我省提前完成全年生产任务”,日期看不清。靠墙一排铁皮柜,上下两节,把手是镀铬的,锈斑从镀层底下翻出来。
陈垣握住把手拉了一下——锁着。又拉了一下旁边的柜门,也锁着。
于菲菲从隔壁房间回来,手里拿着一根钢尺。“隔壁文印室。复印机盖子上撬下来的。”
她蹲下来,把钢尺插进铁皮柜门和柜体之间的缝里。插进去两厘米,撬了一下——柜门没开,钢尺弯了。她又把钢尺往里插了一寸,换了个角度再撬。门框的边缘被撬得微微变形,锁舌还咬在门框里。
陈垣说让开。他把铁皮柜上半部分放倒,柜子倒在地上咣的一声。他站到铁皮柜背面,抬起右脚用鞋底对准背板踹了一脚。咚的一声闷响,背板凹进去一块。第二脚——背板变形更厉害,中间接缝处裂了一道缝。第三脚——焊点崩了,背板从中间裂开。
于菲菲蹲下来,把手伸进裂口里往外掏。一叠会计凭证,封面印着“新华化工有限责任公司 2016年3月”。一本现金日记账,最后一页的余额栏盖着一个红章:“停业封存”。一盒印泥,打开盖子里面已经干成了硬壳。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开口朝下倒出来一张卡片。
蓝色门禁卡。卡片正面印着白色的厂区平面简图,背面印着“生产区A门”五个字,字是钢印打上去的,摸起来凹凸不平。
于菲菲把门禁卡翻过来对着窗户的微光看。“这种东西一般在游戏里都是关键道具。”她把卡片揣进自己口袋,“A门。应该跟车间有关。”
陈垣把她踹开的铁皮柜里剩下的东西扒拉了一遍——都是文件和账本。下节铁皮柜他也踹开了,里面是一台旧电脑主机,硬盘被抽走了,剩一个空铁壳子。
第二间是技术科。
门推开,里面是一张大桌子,三米长一米五宽,占了房间的一半。桌上铺着一层图纸,蓝图晒印,纸边发黄发脆。图纸上的线是白色的,底是蓝色的,有些地方蓝白不分,糊成一团。能看到的是管道线路——画的是厂房之间的物料管道,不同颜色的线代表不同介质,但图例部分被水渍泡烂了,认不出什么颜色对应什么介质。
桌子旁边有个三层文件架,最上层是几本化工手册。中间层是一叠安全操作规程,被虫子蛀了。最下层塞着一个硬壳文件夹。
陈垣把文件夹抽出来。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厂区平面图。他把图展开铺在桌上。手指顺着图上的线条走——
办公楼在最南边。往北,一条水泥路通到生产车间。车间往北是仓库——一栋长方形建筑,标注着“原材料仓库”和“成品仓库”,中间用一道防火墙隔开。仓库西边是装卸区,拱形顶大棚,连着一条货运通道。仓库和车间之间有一条窄长的区域,用红线圈了出来,标注了几个小字——“F₂储存区”。最北靠河的是货运码头。
于菲菲凑过来看。她找到F₂储存区的位置,指甲点在红线圈出来的区域上。
“氟气储罐区。”陈垣的手指从车间画到F₂储存区,中间有一条管道连接。“车间用氟气,管道从储罐区送到车间。这张图能告诉我们一件事——哪些地方绝对不该去。”
于菲菲把手指收回去。“红线圈出来的地方都不去。记下了。”
三楼搜完,六个人在食堂碰头。
罗建国把一串钥匙扔在餐桌上。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塑料牌,牌子上刻着“装卸区 叉车 01”。钥匙有三种:一把大的——叉车点火开关钥匙;两把小的——可能是工具柜或者值班室钥匙。他在人事部翻到的。
徐远把一个防毒面具放在桌上。橡胶面罩,灰色,面罩边缘有一圈密封用的软橡胶,软橡胶已经发硬了。滤毒盒是圆柱形的,拧在面罩左侧。滤毒盒上的标签还在,白底绿字:“酸性气体专用。符合GB 2890-2009。”生产日期是2015年3月,有效期三年——已经过期了,但滤毒盒密封在塑料袋里。
“就一个。”徐远把防毒面具推给陈垣,“六个人抢一个面具没有意义。谁去车间谁戴。车间是氟气管道最密集的地方。”
陈垣拿过来,没戴。先放着。
孟晓雨从背包里往外掏东西。一箱劳保手套——十二双,棉纱橡胶涂层,手掌那面涂了一层橘色的橡胶。她在后勤办公室翻到的,箱子压在更衣柜顶上,她踮脚够的时候差点被倒下来的更衣柜砸到。几件塑料围裙,半透明的白色塑料,聚乙烯材质,耐酸。
段鹏从口袋里掏出半条烟,红塔山,软盒。还有几个一次性打火机,他在休息室茶几上拿的。他一个个试了,有两个能打着。
于菲菲看到他掏打火机,伸手过去。手掌摊开,四根手指往里勾了两下。“给我。”
段鹏愣了一下:“为什么?”
“高氧局你点火也就算了——高氧助燃,但烧完了就烧完了。氟气局你点火是想干什么?氟气跟氢气一样,遇到明火会爆炸。氟气漏出来,你打着打火机,车间炸了。给我。”
段鹏把打火机放在她手心里。于菲菲收了三个打火机,进自己口袋。烟她没管。
徐远把厂区平面图铺在打饭窗口的台面上。他用几瓶矿泉水压住四个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半截铅笔,用笔尖在图上圈了几个地方。
笔尖先圈住办公楼。“已搜。搜完了。有用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圈住生产车间。“未搜。厂区最大的一栋建筑。氟气管道最密集的地方。可能有更衣室、车间办公室、配电间。”
圈住F₂储存区,在上面画了一个叉。“不去。除非万不得已,不靠近。四个卧式储罐,管道里有残留氟气。泄漏就是死。”
圈住仓库。“未搜。物资应该不少。老蔡是仓库管理员,他手里有仓库的钥匙和物资清单。”
圈住码头。“未搜。河边。可能有船或者别的撤离工具。”
徐远直起腰,铅笔夹在耳朵上。“第一站去装卸区。罗师傅有叉车钥匙。有叉车就能运物资。装卸区旁边应该有维修间,备用电瓶可能在维修间里。”
罗建国站起来,把椅子腿往地上一顿。“走。天亮的时候搜,天黑之前要找到安全点。”
六个人收拾东西。陈垣把防毒面具挂在腰上——从办公桌抽屉里找的橡皮筋,穿过面具的挂环,系在裤子的皮带绊上。于菲菲把门禁卡塞进牛仔裤后袋里。孟晓雨把劳保手套和塑料围裙分给大家。段鹏没穿围裙,叠好了塞包里。罗建国把围裙穿上了,在腰后面系了个结。
出了食堂,沿水泥路往北。车间外墙的标语在头顶压过来,“安全生产”四个字每一个都有半人高,红漆已经氧化成了暗褐色,漆皮翘起来。车间外墙上装着几根粗的通风管道,接口处的密封胶老化了,有细微的嘶嘶声——可能只是风从管道里穿过,也可能是别的。
通道尽头是装卸区。拱形顶大棚的顶棚塌了一角,掉下来的彩钢瓦斜靠在钢柱上。大棚下面是个水泥平台,半人多高,平台边缘砌着装车用的橡胶缓冲块,橡胶已经龟裂了。平台上停着两辆叉车。一辆侧翻,液压油漏了一地,货叉朝天翘着。另一辆停着,车身落了灰,轮胎没瘪,钥匙孔旁边的铭牌上印着“合力3T”。
罗建国走上平台。他绕到叉车侧面,踩着踏板跨进驾驶室。钥匙插进点火开关,拧了一下——仪表盘不亮。拧第二下——只有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金属摩擦声。他把引擎盖打开,弯腰往里看。手指拨开电瓶仓的盖板——空的。电瓶被人拆走了,正负极的接线柱上还套着橡胶保护套。
“电瓶没了。燃油表显示还有半箱油,发动机应该没坏。没电瓶启动不了。”
段鹏说仓库里可能有备用电瓶。于菲菲说也可能在维修间。
装卸区旁边有一间小平房,门板上用红漆写着“装卸值班室”。陈垣推门进去。
值班室很小,十个平方左右。一张铁架床,床上铺的凉席碎成了一条一条的竹丝。一个铁皮柜,柜门虚掩着,打开——上层挂着一件雨衣。橡胶雨衣,双面覆胶,深蓝色,翻领,袖口有松紧带。陈垣把雨衣拿出来放在床上,继续翻下层。一双橡胶雨靴,黑色的,中筒,靴口有收紧绳。靴子里塞着几团报纸,报纸掏出来,靴底没有破,靴筒没有裂缝。
他把雨衣和雨靴拿出来给徐远看。徐远接过去捏了捏雨衣的材质,指甲在橡胶表面划了一下——橡胶不脆。他卷起雨衣袖口看断面:两层橡胶中间夹着一层尼龙布。
“橡胶的。比塑料围裙厚多了,密封性比聚乙烯好。氢氟酸雾渗透橡胶的速度很慢——能争取到反应时间。只有一件,关键时候用。”
陈垣把雨衣和雨靴塞进背包。
六人从装卸区回食堂的时候,天色开始暗了。
徐远把厂区平面图重新铺在食堂餐桌上,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
罗建国把叉车钥匙放在地图旁边。“叉车没电瓶。维修间没找到——装卸区旁边那几间小平房没有维修间。”
段鹏说那下一步搜仓库。他在装卸值班室床底下翻出来一包没拆封的口罩——棉纱口罩,他把口罩挂在脖子上,说话的时候口罩在胸口晃来晃去。“仓库里面肯定有物资。八个人活七天,方便面不够吃。”
于菲菲说车间可能有防护装备。更衣室里会有防酸手套、工作服、劳保鞋。车间办公室可能还有门禁卡——老蔡说的那个车间主任抽屉,要用车间门禁卡打开,里面有防护用品仓库的钥匙。
孟晓雨说先休息。她坐在食堂靠墙的椅子上,屁股底下垫着从冰柜后面扯出来的一块泡沫板。“我饿了。搜了一下午,就吃了一包方便面。面饼干嚼的——嚼得腮帮子疼。”
段鹏掏出方便面递给她一包。孟晓雨接过来拆开,掰了一块塞进嘴里。于菲菲在食堂后厨翻出了半瓶酱油和盐巴。酱油瓶是塑料的,瓶口结了盐霜。盐巴是个塑料袋装的,还剩半袋。她找了一个没碎的碗,拿出来用矿泉水冲了冲,倒了点酱油,捏了一撮盐,冲了矿泉水搅了两下。她端给孟晓雨。
孟晓雨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咸死了。不过这会儿喝口热的——”她顿了一下,“温的。温热。”
她又喝了一口,这次眉头没皱。
系统提示音突然响了。六只手环同时弹面板:“本地图兑换点已激活。坐标位置已标注。”
面板上浮现出小地图——厂区平面图的缩略版。一个黄色的点在食堂旁边闪烁,标注着“兑换点·员工小卖部”。
所有人都站起来。
小卖部在食堂旁边,是个集装箱改造的铁皮房,外墙刷了绿漆,油漆大面积剥落。卷帘门关着,门锁是一个老式的挂锁。罗建国用螺丝刀撬了一下锁鼻——手腕一别,铁销弹出来,当的一声掉在地上。他抓住卷帘门底部往上抬。卷帘门的弹簧早就没力了,门往上卷了半米,卡住了——轨道变形,刚好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
陈垣第一个钻进去。小卖部里面很窄,十来平米,三排货架,全空。靠墙有一台自动售货机。玻璃面板碎了,屏幕是亮的。触摸屏上显示着商品清单。
防护类:防酸手套30积分,防酸面罩50积分,橡胶防化服120积分,滤毒罐(酸性气体)80积分。
工具类:手电筒20积分,多功能钳60积分,撬棍90积分。
食品类:压缩饼干15积分,矿泉水10积分。
医疗类:急救包70积分,氟中毒解毒针200积分,烧伤膏40积分。
特殊类:厂区门禁卡(通用型)300积分,叉车电瓶250积分。
于菲菲念了一遍价格。念到解毒针的时候她把屏幕上的字用手指点着又看了一遍。“抢钱。200积分解毒针——万一真中毒了,不买针就得死,买了针就破产。”
徐远蹲在售货机前面,手指划过屏幕上的价格滚动条。每一件商品旁边都有一行小字:“第二天起价格上涨50%,第三天80%,第四天120%,以此类推。复利计价。”
“第二天防酸手套就不是三十了——四十五。第三天五十四。越往后越买不起。而且通常这种局,系统给你的初始积分刚好买不起最关键的几样东西。你得凑。”
罗建国说他上一局见过更离谱的。最后一天,安全圈缩到五米,一瓶矿泉水在兑换点卖两百积分。有人渴到喝自己的尿,两百积分还是花了。
孟晓雨站在售货机前面,左手搓着右胳膊。她没看价格,看的是自己的积分余额。手环上的数字她看了又关上,关上又打开。
段鹏说进来一局没打过,积分余额是零。
“先别买。”陈垣关掉了售货机的浏览页面。屏幕回到待机画面,一个像素风格的倒计时时钟显示距离第二天还有十四小时。“明天再说。今晚先找安全点。安全点找到之前花积分——万一买了东西还没找到睡觉的地方,东西白买了。”
没人立刻花积分。六个人从小卖部钻出来,卷帘门还卡在半空。
食堂门口有人咳嗽了一声。
陈垣转身。食堂门外的水泥地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老头穿一件蓝色工装,左胸口印着“新华化工”的厂标——四个红字,红字边缘被洗得晕开了。
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也穿工装。袖子卷到胳膊肘,前臂上有一道新鲜的划伤,结了痂。他右手拎着一把扳手,十二寸的活动扳手,手柄上缠着黑胶布。
老头先开口。他说话的时候下巴往前伸一点,然后收回去,发音带着本地口音。“你们就是上面排来清点的?”他的视线从左往右扫过六个人的脸,在陈垣身上停了一下,在罗建国手里拎着的椅子腿上停了一下。然后自己摇头,摇头的幅度很大。“上面没人了。这厂子关了八年了。”
徐远走上前一步。“您是?”
“老蔡。这厂子以前的仓库管理员。厂子关了以后我没走,在这儿守了八年。”他拇指朝身边的年轻人一翘,“小邓,我徒弟。以前在生产线开反应釜的。”
小邓点了个头。点头的动作很浅。他没说话,扳手从右手换到左手。他的视线一直往六个人身后瞟——食堂里面,窗户,食堂旁边的通道。
老蔡说他跟小邓一直住在仓库旁边的小平房里。最近厂区里开始有动静。脚步声,手电筒光,人在夜里走动。他以为上面派人来了。一群他不认识的人,还有跟陈垣他们一样的“外面来的人”。
“昨天下午。”老蔡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个烟盒,烟盒是软包的,已经空了,他捏扁了又展开,“两个男的,从码头那边过来的。没跟我说话,看到我就走了。其中一个背着包——很大的登山包。”
于菲菲问厂里哪里有防护装备。
老蔡说有。他把空烟盒塞回口袋,又掏出一个打火机——打火机是黄铜的,壳子上刻着“新华化工安全标兵”八个字,油用完了,他习惯性地拨了两下砂轮,没着,又放回去。“厂区防护用品仓库就在生产车间后面,贴着车间后墙。里面什么都有——防酸服、防酸手套、面罩、滤毒罐。工厂停产之前刚进了一批新的,没来得及发。现在还在里面。”
“钥匙呢。”
“钥匙在车间主任手里。车间主任走之前把钥匙锁在车间办公室的抽屉里。”老蔡竖起两根手指,“抽屉要用车间门禁卡打开。门禁卡在车间更衣室的柜子里。几号柜我不知道,但肯定在更衣室。”
于菲菲从嘴里呼出一口气。“一环套一环。更衣室找门禁卡,门禁卡开办公室抽屉,抽屉拿钥匙,钥匙开仓库。跑四个点,拿一件东西。”
老蔡说他可以提供仓库的物资清单。每排货架放了什么,什么东西在什么位置,他全知道。他在仓库守了八年,闭着眼都能走。条件——帮他把小邓送出工厂。
“他妈病了。”老蔡把黄铜打火机从这只手换到那只手,又换回来,“他妈——我姐。我姐病了。在外面等他。这小子从厂子关停就跟我一起守在这儿,八年没出去过。现在他妈病了,我得让他出去。”
小邓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把扳手换回右手,又换回左手。看着地面。
老蔡又说小邓只是NPC。厂区大门被系统锁了,小邓出不去。只有完成“师徒撤离”任务的玩家才能打开大门。
系统提示音在老蔡说完最后一句话的同时响了。六只手环同时弹面板:“NPC任务触发:老蔡请求玩家帮助小邓撤离工厂。任务奖励:老蔡提供全厂区物资位置清单+仓库钥匙一把。任务要求:护送小邓至厂区大门。任务可接取人数:不限。接取后小邓将跟随队伍行动。若护送途中NPC死亡,任务失败。”
罗建国问怎么接。老蔡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叠黄色的臂章。臂章是布质的,魔术贴固定,正面印着“新华化工·访客”,背面是光面。“戴上就算接了。小邓只认臂章不认人。有臂章的就是护送队,他跟你走。没臂章的他不跟。访客进厂区必须有臂章。”
六个人一人拿了一个。
陈垣没有立刻戴。他把臂章攥在左手里。“老蔡,F₂储存区。在哪,什么状态。”
老蔡听到F₂这个符号的时候眨了一下眼。他把黄铜打火机从这只手换到那只手,没再拨砂轮。“F₂储存区。仓库和车间之间。四个卧式储罐,东西方向一字排列。罐体材质是蒙乃尔合金——镍铜合金,抗氟气腐蚀。管道从罐区通往车间,主管道直径八寸。厂子关停之前储罐已经排空了——至少记录上这么写的。但有一根管道。”他伸手指向车间方向,“从车间反应釜通到储罐区的回流管。那根管子里有没有残留的氟气,我不知道。排空的时候回流管阀门关着——可能没排到。八年了。如果阀门有泄漏——哪怕只是一点点——管道里就有氟气。”
陈垣把臂章贴在左臂上。
小邓抬头看了陈垣的左臂一眼。他把扳手从左手换回右手,往陈垣这边迈了一步。迈了半步又停下,等其他人。
其他五个人陆续戴上臂章。段鹏贴臂章的时候贴歪了,于菲菲伸手帮他撕下来重新贴正。
小邓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六个人面前。他把扳手杵在地上当拐杖,开口说话,声音比老蔡低半个调。“我跟着你们。你们去哪我去哪。到了大门我就出去。路上需要我干什么就说话——开阀门、看管道、认设备。我在生产线上干了三年,这厂子的设备我熟。”
老蔡看着小邓。他把黄铜打火机塞回口袋,手指在口袋里没抽出来。嘴上没说话。小邓也没看他。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两秒,老蔡转身走了。他走到仓库旁边的小平房门口,推门进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门缝里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电暖器的光。
光晃了一下,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