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涩声一入耳,几个人都明白过来。
季承锋不打算再拿命挤这些窄口。
他改法子了。
返井、横槽、双层翻口,这种地方对活人太窄,对白签却正好。只要他肯一页页往下顺,哪怕人不亲到,也能把前头哪一道口最容易过、哪一道口后还有没活气,全慢慢探出来。
更阴的是,签不怕摔、不怕夹、也不怕断几只边角。
人却怕。
“别让它进横槽。”陆北辰声音发紧。
闻岐当然知道。
白签一旦顺到横槽,不仅能探风,还能试哪道翻缝口更平、更适合落脚。上口刚被他们确定为真路,若这会儿让白签先塞进去,后头季承锋甚至不用自己爬,只需在返井里顺着签脚一层层封过去,就能把他们逼死在更窄的壳缝里。
裴照霜已在上缝里半探回身:“先走,还是先断签?”
闻岐抬眼去看横槽尽头那道上翻缝。
缝里确实有钩印,而且不止一只,说明这条路多半就是闻铮后来常走的返线。可再对照后头那道白签涩声,他也清楚:若现在只顾着钻缝,等白签顺进横槽,他们后面的每一道痕都要被对方轻轻摸透。
“断。”
这话一出,秦鸦先骂了句脏的:“我就知道还得干这个。”
可谁都没反对。
闻岐很快分好位置:“照霜守上缝,别让风乱。小满贴里侧,别听那签。秦鸦带北辰往后半步,我去横槽口。”
陆北辰脸色一沉:“你一个人不够。”
“够。”
其实未必够。
但横槽太窄,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手忙脚乱。闻岐要断的不是持签的人,是顺签下来的那条探路口。他只要在白签滑进横槽前,把它卡成一张废纸,季承锋这一手最省力的探法就算废了。
他当即往回退。
横槽比返井更难使力,闻岐一路贴壁滑回停点边。那道白签涩声也果然更近了。它不是直直往下落,而是顺井壁一顿一顿,像有人在上头极稳地放,放到某一处便轻轻停一下,再探半寸。
这比乱塞更麻烦。
因为说明季承锋根本不急。
他在借签“听”路。
闻岐回到第二空口时,终于看见了那页白签。
它并没全展开,只露出窄窄一截边,沿着返井右壁最平顺的那道老磨痕慢慢往下滑。签脚前端还轻轻卷着,像一只很薄的白虫在试探井壁气息。
闻岐看得眼神发冷。
这玩意儿若真让它滑到横槽,后头绝对麻烦。
可他没立刻扑上去。
因为白签最怕的从来不是硬刀硬拳,而是错路。你若一把抓,它可能直接顺手认住你的气;你若砍,井里施展不开,反倒可能把它劈成两截,一截照样往下探。
闻岐先看返井壁。
很快,他目光停在第二空口上沿一处不起眼的旧木楔槽。
那槽已空,可位置极巧,正好在白签必经那道磨痕左上。若在这里横一卡,再借返井湿气和药灰一糊,白签下滑时就会先被迫折一下脚。
签一折,探路就不准。
“秦鸦。”闻岐压声。
“在。”
“把刚才剩那半包临息粉给我。”
秦鸦一怔,立刻反应过来,伸手就把从半箱里带出的那包结块旧粉递过来:“你想糊它脚?”
“嗯。”
闻岐先把粉末捏碎一点,抹进那只空木楔槽里。旧粉一遇返井湿气,立刻化成一层极淡的白黏。接着他又从自己袖口撕下一小片布,塞进槽底,让那层白黏不至于立刻滑落。
做完这些,白签已经下到第二空口上方半尺。
它似乎也察觉到前面气息不同,签脚停了停,轻轻往左偏了半寸。
“聪明。”闻岐低声骂了一句。
这页签比桥根、药间那几页还更阴。因为它不是来封,只是来探,所以更轻,也更像活物,哪里气不对,它就往哪里偏一偏。
闻岐没给它偏开的机会。
他反手将断钩插进第二空口下沿一处更旧的木楔残痕里,整个人借力一拧。
“咔。”
那只原本藏在井壁内侧的小裂槽顿时被他扭开半寸,一缕更湿更冷的斜风随之冲出,正好从白签右侧扫过去。
白签本就轻。
这一扫,它果然没能继续稳稳贴着原先那道磨痕往下走,而是被冷风推得微微一歪,签脚一下撞进闻岐抹了旧药粉的木楔槽。
“就是现在!”
闻岐手中断钩猛地往上一挑。
不是挑签身。
是挑木楔槽里那层药粉黏口。
白签签脚本就带着些许湿气和旧灰,一沾这层黏口,立刻像被什么轻轻咬住了。它本能往回缩,可签脚一缩,前端就先折了。
“嗤。”
极轻一声。
签脚边沿果然裂出一道细口。
这一裂不大,却足够把它的“听”路准头全毁掉。因为这种探井白签最靠的是签脚那一线完整边。边一裂,它后头再怎么顺,也只会把井壁上的乱湿、药气、旧灰一并听成杂响。
返井上头静了半息。
显然,季承锋也感觉到了白签脚出了问题。
下一瞬,那页白签忽然不再慢慢顺,而是猛地往下一窜,像放签的人终于不打算惜物,直接将它当成一次性的探口耗材,狠狠干进井里。
闻岐眼神一沉,反手就把断钩横在第二空口上沿。
白签一下撞上钩背,果然又折半寸。
可它这回没停,竟顺着钩背往下一挂,半页都贴到了空口边。闻岐心里一凛,立刻意识到季承锋在赌:哪怕签脚裂了,他也要用半页整面去试第二空口之后到底接的是返井还是横槽。
“烧它!”秦鸦在后头低骂。
“烧不了,井里风湿。”闻岐回一句,手上已换了法。
他不再守着白签本身,而是猛地将断钩往空口右壁那道老磨痕狠狠一刮。磨痕里积了多年的湿灰和铁屑被他这一刮全带起来,正糊到白签那半展开的页面上。
页一脏,气就乱。
白签果然在空口边连停三次,像突然不知道前头这团混杂湿气、药气、旧铁味和人气的口,到底该算哪条路。
就是这三停,给了闻岐机会。
他一掌压住断钩,整个人借空口壁猛地往上一顶。
“啪!”
白签被生生拍进第二空口左侧那道死壁缝里。
缝窄、湿、药灰重,本就不是路。
白签一进去,半页都被折成乱角,再也不可能顺着磨痕往横槽探。
井上终于传来季承锋第一声真正带冷意的沉默。
他没骂,也没追着说话。
可这种沉默,反而比开口更让人知道,他这回是真的不快了。
闻岐没给对方消化的时间,立刻退回横槽停点。
裴照霜已经半探上缝,低声道:“还能走?”
“能,但快。”
“签废了?”
“废一半。”闻岐道,“够我们先过。”
闻小满一直贴在壳壁里侧,直到闻岐回来,才轻轻吐出那口压着的气。她显然也听出了刚才返井里那页白签的路数,脸更白,手却没抖。
“上口后面……像有水。”
闻岐眉头一动。
水?
返井、横槽、药间、吊槽,一路走来的都是干冷、药冷、壳冷。若上翻口后头忽然有水,就说明那边多半接近另一套更老的回温或冷却层。
而这种地方,最适合藏“未绝”的人。
闻岐当即抬手。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