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魔氛初散祸根藏,孝子皮囊豺虎肠。
邪法欺心戕父母,正言涤冤现圣光。
雷霆诛恶彰天道,风雪迎徒暖佛堂。
三教真诠融妙理,一轮明月照沧桑。
话说孙悟空在烂陀庄盘桓旬日,自孟子亲送《混沌异闻录》后,便依典籍所载潜心钻研。这典籍乃文庙镇库之宝,内中不仅详述魔气源流,更载有三教伏魔妙法。行者昼夜不辍,将庄中残魔余孽涤荡殆尽,又恐日后再生妖祟,特传庄民“五行伏魔拳”与“七星镇邪步”。那拳法刚柔相济,步法令咒相辅相成,庄民们日日演练,倒也练得筋骨强健,正气充盈。
这日清晨,天光微亮,东方天际已泛鱼肚白。行者在院中吐纳完毕,正收拾褡裢欲辞行,忽闻庄口传来急促脚步声。只见庄民王二气喘吁吁奔来,额上汗珠在朝阳下闪着金芒,腰间布带松脱了半截也顾不得系,口中连连喊道:“道长留步!李员外家夫人突发恶疾,口吐黑血不止,庄里郎中都束手无策,怕是……怕是凶多吉少啊!”
行者闻言眉头一蹙,暗运火眼金睛向庄东遥观。这火眼金睛乃当年在老君八卦炉中炼就,能辨妖魔鬼怪、邪祟黑气,只见庄东李府上空果然有缕缕黑气盘桓,如墨蛇般缠绕不散。他心中暗忖:“元空那魔头已被孟夫子正气所败,按理该仓皇逃窜才是,怎还留得后手?莫非这魔气另有蹊跷?”当下不再迟疑,掸了掸青布道袍上的晨露,沉声道:“烦请小哥引路,我去去便知。”
王二见行者应允,如蒙大赦,转身便引着悟空往庄东而去。一路之上,但见庄中炊烟袅袅,犬吠鸡鸣,寻常百姓或洒扫庭院,或赶牛赴田,一派太平景象,谁也不知李府正遭祸事。行至半路,恰逢几个孩童在巷口踢毽子,见了行者都笑着喊道:“孙道长好!”悟空也不答话,只微微颔首,脚步却未停歇。
到得李府门前,只见朱漆大门虽有些斑驳,铜钉却依旧发亮,显是常有人擦拭。两侧楹联通体乌黑,上书“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耕读传世自有天伦”,笔力遒劲,正是前明大儒手笔。门檐下悬挂的走马灯虽未点燃,却也擦拭得干干净净,足见主人治家严谨。
此时李员外早已立在门首等候,他身着赭色直缀,腰系玉带,只是眼下青黑如墨,鬓边又添了几缕银丝,显是彻夜未眠。见了行者,他一个踉跄便要下拜,声音哽咽道:“道长救命!拙荆昨夜突发怪病,人事不省,还望道长慈悲为怀,救救她一命!”
悟空忙伸手扶住,只觉李员外掌心冰凉,微微颤抖,连指节都泛着青白,显是忧惧至极。他心中了然,轻声道:“员外莫急,且引我去瞧瞧夫人状况。”李员外连连点头,引着悟空穿过前院,绕过回廊,直奔内室而去。院中花草虽修剪整齐,却无人打理,几株月季开得正盛,却蒙着层薄薄的尘土,透着几分萧索。
内室之中,帷帐低垂,只余一缕微光从窗棂透入。李夫人卧在榻上,面色灰白如纸,嘴唇干裂,眉心隐现一道黑纹,如蛛网般蔓延。床前守着两个丫鬟,皆是面带愁容,见行者进来,忙起身行礼。悟空示意众人噤声,取出三根金丝,轻轻搭在李夫人腕间诊脉。他闭目凝神,睫羽微微颤动,暗运玄功探查肌理脉络,只觉夫人经脉中隐有股阴寒之气,正侵蚀五脏六腑。
片刻后,悟空猛然睁眼,目光如炬,问道:“员外,夫人七日前是否曾去庄西菜园?”李员外闻言一怔,随即连连点头:“正是!那日天气晴好,拙荆说菜园新韭已熟,便亲自去摘了些,回来包饺子给我尝鲜……莫非与此事有关?”
悟空冷笑一声:“那菜畦泥土中藏有魔气种子,专寻阴柔体质之人寄生。夫人想必是摘菜时不慎沾染,魔气侵入体内,才致此疾。”说罢从怀中取出个小玉瓶,倒出一粒拇指大小的丹丸,通体莹白,隐隐有金光流转,正是孟子所赠“正气丹”。他将丹丸化入无根水中,又掐诀念诵‘净天地神咒’:“天地自然,秽炁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乾罗答那,洞罡太玄。斩妖缚邪,杀鬼万千。中山神咒,元始玉文。持诵一遍,却病延年。按行五岳,八海知闻。魔王束首,侍卫我轩。凶秽消散,道炁常存”,咒声朗朗,如清泉涤荡。
只见那碗清水渐渐泛起白雾,悟空将水轻轻灌入李夫人喉中。不过片刻,李夫人喉间“咕”的一声,突然吐出半碗黑血,其色如墨,腥臭刺鼻,落地竟将青砖腐蚀得“滋滋”作响,冒起缕缕青烟。丫鬟们见了,都吓得掩口惊呼,李员外更是面色煞白,险些站立不稳。
悟空却神色如常,说道:“无妨,这是体内魔气被正气逼出。”又取出张黄符,用朱砂画了道符文,贴在床头,“此符可镇余邪,夫人静养片刻便会好转。”众人这才稍稍安心,守在一旁静静等候。
不过半个时辰,李夫人面上果然渐渐泛起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稳。她缓缓睁眼,见悟空立在榻前,挣扎着便要起身行礼。悟空忙虚按手掌:“夫人元气未复,不必多礼,还需静养三日。每日晨起面东而立,吞吐紫气半个时辰,可除体内残毒。”
正说着,忽闻院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呼喊:“娘!娘!儿回来了!”话音未落,一个锦衣青年已跌跌撞撞扑进内室,冠歪发散,袍角沾着尘土,显是赶路匆忙。这青年跪在榻前,涕泪纵横,哭喊道:“娘啊!儿接到家书,连夜赶路回来,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正是李家独子李怀善。
瞧这模样,倒真似个孝顺儿子。李员外见儿子归来,悲喜交加,上前扶起道:“善儿回来了就好,你娘已无大碍。”李怀善却不理会父亲,只趴在榻前痛哭,捶胸顿足,好不伤心。
悟空在一旁静眼旁观,却见李怀善虽哭声震天,眼底却无半分悲戚,反而隐有笑意。他袖口微敞,露出半截手腕,竟有块黑斑若隐若现,与魔气沾染之兆一般无二。悟空心中顿生疑虑,待李怀善行完大礼,假意上前搀扶,暗中却运起神通探查。这一探之下,不禁心头一凛:李怀善经脉中竟有邪气流转,竟然是魔道邪功一脉!
李员外浑然不觉异样,只当儿子孝顺,拭了拭眼泪道:“善儿在外求学辛苦,快谢过道长救命之恩。若非道长,你娘怕是……”李怀善闻言,忙转身向悟空作揖,低垂的眼帘掩去眼底凶光,声音哽咽道:“学生李怀善,谢过道长活命之恩,他日定当结草衔环,报答道长大德!”
悟空见他指节粗大,虎口处有层厚厚的老茧,分明是惯使兵刃之人,哪像个寒窗苦读的书生?心中疑虑更甚,却只淡然道:“济世救人乃修道本分,公子言重了。夫人还需静养,我等且先出去吧。”李员外连连应好,引着众人退出内室,只留丫鬟在榻前伺候。
到了外间书房,李员外命人备上茶水点心,与李怀善说起家中变故。李怀善听得连连叹息,不时抹泪,言辞间对母亲病情关怀备至,对悟空更是感激涕零。悟空坐在一旁,默默品着茶,目光却始终不离李怀善,见他虽言语恳切,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黑斑,嘴角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当夜月暗星稀,乌云遮月,连虫鸣声都稀疏了许多。悟空本欲收拾行装启程,却在客房窗下见一道黑影如狸猫般掠过,速度极快。他心中一动,暗道:“果然有古怪!”当即捻诀念咒,摇身一变,化作一只萤火虫,翅上荧光微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那黑影一路潜行,竟直奔李员外夫妇寝处而去。到了窗下,黑影停住脚步,侧耳倾听屋内动静,正是白日里哭哭啼啼的李怀善!只见他从怀中掏出柄匕首,刃身漆黑,隐隐有黑气缭绕。悟空在暗处看得真切,心中怒火渐起:“好个伪善的畜生,竟要对亲生父母下手!”
正欲现身阻止,忽听屋内传来争执之声。李员外怒道:“逆子!我早已查明你在外勾结妖僧,劫杀客商,如今还想变卖祖产,投靠魔道?我李家世代清白,岂容你如此败坏门风!”李怀善声音阴冷:“父亲何必执迷不悟?那妖僧许诺我修成魔功,日后便可称霸一方,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总好过守着这破庄院受苦!”
李夫人泣道:“善儿,你快回头吧!那妖僧之言不可信,伤天害理之事万万做不得啊!”李怀善冷笑:“回头?晚了!今日这地契,你们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随即传来撕打之声,紧接着一声惨呼戛然而止!
悟空见状,再难按捺怒火,大喝一声:“孽障住手!”破门而入。只见李员外倒在血泊之中,胸口插着那柄黑气缭绕的匕首,双目圆睁,显然气绝身亡。李夫人瘫软在地,吓得浑身发抖,面无人色。而李怀善手中捏着张染血的地契,面上魔纹纵横交错,狰狞可怖。
“好个弑亲畜生!竟敢如此丧尽天良!”悟空怒喝,掣出金箍棒便要打去。李怀善却狞笑一声:“妖道坏我好事,今日便让你陪葬!”说罢掏出一串骷髅念珠掷来,那念珠在空中化作九个狰狞鬼头,口吐黑气,直扑悟空面门。
行者急欲挥棒打去,却猛然想起屋内李夫人和几位丫鬟多不知情,皆视自己为寻常道士,若当众显露神通,恐惊扰凡人,乱了天道秩序。这一迟疑间,九个鬼头已如饿狼般扑来,死死咬住他四肢。李怀善见状,纵身跃出窗外,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悟空运起神力震碎鬼头,再追出去时,早已没了李怀善踪迹。他回到屋内,见李夫人哭得肝肠寸断,只得先安抚道:“夫人莫怕,那逆子跑不远,我定会为员外报仇雪恨。”李夫人哽咽道:“道长,是我教儿无方,才酿此大祸啊……”悟空叹了口气,命丫鬟好生伺候夫人,自己则守在院中,以防再有不测。
次日天刚蒙蒙亮,县衙差役便如狼似虎般闯进客栈,为首的捕头一脚踹开房门,厉声喝道:“妖道孙悟空,你涉嫌谋害李员外,跟我们走一趟!”不等悟空分说,铁链“哗啦”一声便套上了他的脖颈。悟空本欲反抗,转念一想:“且随他们去公堂,看那逆子如何作妖。”遂任由差役将自己带走。
到了县衙公堂,只见县令高坐堂上,眯着双三角眼,一脸威严。堂下两侧站着衙役,手持水火棍,齐声吆喝“威武”。那李怀善身着白衣素冠,跪在一旁,哭得情真意切,时不时用袖子抹泪,倒比真孝子还要像模像样。
县令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妖道孙悟空,你在烂陀庄行医,却趁机谋害李员外,谋夺家产,还不从实招来!”悟空冷笑一声:“大人此言差矣。李员外乃被其子李怀善所害,与我何干?大人何不验验李公子袖中匕首,那上面的黑气与血迹,便是铁证!”
李怀善闻言,哭得更凶了:“大人明鉴!家父待道长不薄,道长怎可如此污蔑学生?家父就是被这妖道所害,还望大人为学生做主啊!”县令本就收了李怀善的好处,见状更是怒喝道:“刁道休要狡辩!竟敢攀扯苦主,大刑伺候!”
两旁衙役闻言,便要上前动手。正当此时,堂外忽传来一声清朗的声音:“且慢!”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老秀才骑青驴而至,身后跟着个面容冷峻的青年。那老秀才头戴方巾,身着蓝衫,银须飘飘似雪,腰间悬着一根古朴金鞭,鞭身上刻着“文庙祭酒”四字。青年则怀抱竹简,眉目间透着股凛然正气,眉间一道竖纹如刀斧镌刻,不怒自威。
县令见二人穿着寻常,又见那金鞭虽古朴,却不知来历,只当是哪个穷酸秀才故作高深,招摇撞骗,当即不耐烦地喝道:“哪来的野秀才,竟敢擅闯公堂?来人,将他们赶出去!”
老秀才却不慌不忙,翻身下驴,朗声道:“大人可知‘文庙祭酒’意味着什么?此鞭乃孔圣人亲赐,可辨忠奸,正法理,你敢动我一试?”县令闻言,心中咯噔一下,再看那金鞭时,只觉金光闪闪,威严逼人,顿时吓得汗如雨下,忙起身离座,拱手道:“不知是大儒驾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老秀才微微颔首,径直走到李员外尸身前查验。他手指轻拂李员外胸口伤口,又细看李夫人颈间黑手印,沉声道:“此乃魔道‘九幽夺魂爪’所留,爪印发黑,带着阴寒之气,绝非佛门手段。”说罢命青年取出一面铜镜,镜面光滑如洗,隐隐有流光转动,正是“刑名镜”。
青年将铜镜对准李怀善,口中念念有词。只见镜中竟缓缓现出昨夜情景:李怀善持匕首威胁父母,争执间弑父夺契,而后又嫁祸悟空……一幕幕清晰可见,堂下众人见了,无不哗然。原来这二人早已察觉李怀善行径诡异,暗中访查,竟寻得他勾结妖僧、劫杀客商的罪证,今日特来公堂揭穿其真面目。
铁证如山之下,李怀善脸色煞白,突然狂性大发,从怀中掏出一面黑幡猛力摇晃。顿时阴风怒号,黑雾弥漫,堂外百姓纷纷倒地抽搐,痛苦不堪。“尔等坏我大事,我要你们偿命!”李怀善面目狰狞如恶鬼,黑幡在空中化作一条巨蟒,张开血盆大口,直扑老秀才而去。
青年冷哼一声,怀中竹简“哗”地展开,只见竹简上金光迸发,化作一道光幕,将巨蟒死死钉在半空。老秀才解下腰间金鞭,执在手中,对着李怀善一鞭挥去,朗声诵道:“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你这孽障,弑亲害命,勾结魔道,今日定要替天行道,除你这祸害!”声如黄钟大吕,震得李怀善七窍流血,连连后退。此金鞭正是老秀才所炼“化性鞭”,专能破除邪祟,教化顽劣。
悟空见状,知已无需隐瞒,一声长啸,震碎颈间铁链,纵身跃起,一掌拍中李怀善后心。只听“啵”的一声闷响,李怀善体内魔气如破囊般四散而出,化作缕缕黑烟,消散无踪。他踉跄几步,瘫倒在地,面上魔纹渐渐褪去,露出一副惊恐绝望的神情。
此时天际突然乌云密布,雷云翻涌,电闪雷鸣。一道金光闪过,雷公辛天君手持雷槌,立于云端,怒目而视。悟空戟指李怀善,怒喝道:“老辛!这等弑亲逆子,丧尽天伦,该当何罪?”辛天君沉声道:“此等恶徒,天地不容,当受五雷轰顶之刑!”说罢雷槌相击,五道紫雷如巨龙般轰然劈下,正中李怀善。只听一声惨叫,李怀善连尸骨都未留下,便已灰飞烟灭。
有诗为证:
伪孝包藏豺虎心,魔功练就祸害深。
文庙圣贤明镜照,雷部神威正义申。
法家冷眼观人性,儒家热肠恤庶民。
大圣棒扫妖氛尽,三教同辉见本真。
尘埃落定,乌云散去,阳光重新洒落公堂。百姓们见李怀善伏诛,无不拍手称快,纷纷向悟空与老秀才师徒二人行礼道谢。悟空整了整衣冠,向老秀才深深一揖:“多谢二位先生相助之恩,否则我今日怕是要蒙冤受屈了。”
老秀才捋须微笑:“道长客气了。老夫文庙荀况,携小徒韩非云游至此,恰逢此事,岂能坐视不理?见大圣蒙冤,特来略尽绵力。”悟空闻言恍然大悟,心中暗叹:“原来是儒家后圣荀子与其高徒法家代表韩非子,难怪有如此神通与见识!”正要再问些治国安邦之道,二人却已化作两道清风,飘然远去,空中只余朗朗之声:“人性本恶,需以教化导其善,以法度绳其恶,教化与法度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悟空望着清风消散的方向,若有所思,将这番话暗暗记在心中。
次日,悟空辞别烂陀庄。庄老率领百姓相送十里,一路之上,百姓们皆捧着瓜果酒水,依依不舍。庄老颤巍巍握住悟空的手,老泪纵横:“道长救命之恩,我烂陀庄百姓永世不忘!日后道长若再经此地,定要让我们好生款待!”悟空笑道:“老丈客气了,除魔卫道本是分内之事。庄中百姓只需谨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日后定会平安顺遂。”说罢,见百姓仍跪地不起,心中微动,遂现出本相,金箍棒在手中转了个圈,化作金光一道,直上九霄,百姓们见了,无不惊呼叩拜。
悟空一路腾云驾雾,不多时便到了南天门。守门天兵见是大圣归来,忙上前见礼,通报玉帝。天庭之上,玉帝端坐灵霄宝殿,听闻悟空已清除元空余孽,又惩处了弑亲逆子,龙颜大悦,赞道:“大圣此次下凡调查魔踪,劳苦功高,赐御酒三坛,锦缎百匹,且回府歇息去吧。”悟空谢恩后,领了赏赐,却无心停留,从八戒口中得知师父已返回长安,便辞别众仙,直奔长安而去。
时值隆冬,长安城早已银装素裹,琼楼玉宇,一片苍茫。大雁塔寺的钟声悠扬,在寂静的雪中传得格外遥远。悟空按下云头,落在寺门前,只见门前石阶上积雪未扫,一串脚印延伸至内。远远望见寺门前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唐三藏。
三藏裹着锦襕袈裟,手持一把油纸伞,眉须上沾着细碎的雪花,却依旧含笑而立,目光望着远方,似在静静等候。见金光落地,化作悟空模样,他眼中闪过一丝暖意,急上前几步,伸手搀住悟空的胳膊,声音温和:“徒儿辛苦,一路风霜,快进寺暖暖身子。”这一声“徒儿”,唤得悟空鼻尖微微发酸,当年五行山下师父揭下符咒的情景,取经路上的种种磨难,恍如昨日,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师徒二人并肩走进寺中,禅房内早已生好炭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三藏取出御赐的龙团凤饼,亲手碾茶、烹煮,动作娴熟。不多时,茶香便弥漫开来,清醇甘洌。悟空坐在炉边,将西牛贺洲诸事细细道来,从柳溪庄与孔圣人追元空,烂陀庄遇魔气,到孟子赠丹,再到李怀善弑亲、荀韩解围,一一详述。
说到孟子以正气克魔时,三藏双手合十,赞叹道:“亚圣所言‘吾善养吾浩然之气,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今日听徒儿说来,方知此言不虚。正气存内,邪不可干,诚不我欺。”谈及荀子与韩非子时,他又颔首道:“荀子言性恶,韩非重法度,‘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正是治世良方。可见三教虽殊途,却可同归于善。”
正说着,三藏目光瞥见悟空怀中露出半卷《华严经》的边角,不禁莞尔,调侃道:“你这猴头,向来对佛经不甚上心,今日怎的如此勤快,还将经书带在身上?莫不是知道要见我,特意做做样子?”悟空闻言,挠了挠头,嘿嘿笑道:“师父说的哪里话!俺老孙向来是个老实人,从不骗人。出门在外,功课可不能落下,况且这经书读来,倒也能静心凝神,驱除些戾气。”
三藏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放声大笑,悟空也跟着笑了起来,禅房内的笑声与炭火声交织在一起,温暖而惬意。窗外,飞雪依旧纷纷扬扬,夕阳透过云层,洒下淡淡的金光,映照在积雪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恰似当年取经路上,那件火红的袈裟在风雪中闪耀,温暖了一路的风霜。
正是:
魔劫层层验道心,归来风雪满衣襟。
棒扫邪祟三界净,茶温师徒五蕴沉。
儒释道融通妙理,法理情兼顾玄音。
若问西游真意在,慈悲二字值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