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翻缝比看着还更窄。
人在横槽里本就只能侧身贴壁,再往上翻时,几乎得先把一条肩硬塞进缝里,再借肘、膝和腰一点点往上拧。裴照霜已经进去半身,只留下后背给后头几人看。
闻岐在下头托了她一把。
不是推,是稳。
这种缝口最怕的不是没力,而是力乱。人一乱,肘一拐、膝一错,就可能把后头的人也一起卡死在横槽里。
裴照霜上去后,很快在里头轻轻敲了两下。
上面能立。
闻岐先送闻小满。
闻小满虽然轻,可肩窄骨薄,反而最容易被缝边硬骨和壳壁夹出伤。闻岐把她两只手先塞进缝里,让她顺着裴照霜在上头牵出的那点力往里滑。她没叫疼,只在翻进去时低低吸了口气。
秦鸦第二。
这人平时嘴碎,真到窄口反而收得住。他身子比闻小满宽得多,却几乎没磨出太大动静,只在翻到一半时骂了一句极低的脏话,估摸是肋侧被缝边刮到了。
陆北辰最难。
他此刻每用一次力,胸口那句“活载未清”都像会被壳壁再扯开半寸。闻岐几乎是半托半顶,硬把人送进上翻缝。等陆北辰的腿也完全消失在缝里,返井方向忽然又传来一声极轻的纸裂声。
那不是新白签。
更像季承锋把刚才那页半废的探井签,从死缝里直接撕了出来。
闻岐心里一沉。
这人没放弃。
而且被废一页签后,他后面多半不会再照原样来。要么直接下井,要么改从平行壳线去堵上翻口另一头。无论哪种,他们都得再快。
闻岐自己最后翻。
他一进缝便觉出不对。
闻小满说得没错,上头真有水。
不是明水,而是一种常年在冷层里凝着、沿壳缝细细往下淌的旧潮。那潮气夹着铁锈和药味,比返井里更沉,也更死。闻岐肩背一挨上去,衣料便立刻湿了半层。
这说明上头不是普通壳隙。
而是接着某条长期有回温水或冷却水绕行的旧层。
他翻出缝口时,眼前景象也果然变了。
这里不再是吊槽、横槽那种只容人贴壁走的狭路,而是一道半弧形的浅廊。廊顶极低,两侧壳壁上布满了废弃水管和早被拆空的回温匣位。脚下则是一层极浅的冷水,没过鞋底,踩上去几乎不响,只有很细很细的水纹往外散。
闻小满站在廊前,正盯着前头发愣。
闻岐过去一看,也微微一怔。
浅廊尽头,竟立着一排小得几乎像给孩子用的旧折床。
床都塌了。
可塌法不是长期废置自然散架,而像有人曾在这里短住、短歇,后来走得急,只带走了最要紧的东西,剩下这几张金属折床和几只半空的药匣便全丢在原地。
“回医歇层。”陆北辰扶着墙喘道。
“什么?”
“比药间更里一层的临护歇位。”他说,“给上不去明医棚、又不能直接丢回底层的人暂时续息、换药、藏名用。”
这地方的性质一下清楚了。
返井、药间、白箱、旁护副号,最后都接到这处回医歇层上。也就是说,闻铮当年如果真把那只“乙七副”一路带出斜槽、续进药线,那很可能就在这儿落过脚。
闻小满忽然轻声道:“这里住过小孩。”
秦鸦本来正弯腰看地上几只空匣,听见这句也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闻小满没看他,只看其中一张塌床边的一根细带。
那是一截半湿的旧布绳,绳头打了个很小的松结。大人打不出这么小的玩意儿,或者说,大人若打,多半是为了绑物;可这根绳结里还夹着一点发黄的糖纸边。
闻岐心头轻轻一震。
因为他太熟这种省着不敢拆、又总舍不得扔的糖纸小习惯。
闻小满也看见了,唇角微微抿了下。
这不是说住在这儿的一定就是她。
可至少说明,那只“药护副号”当年进了这层歇位以后,对应过的并不是抽象一团药气,而确实像是个需要绑腕、吃药、留糖纸、睡窄床的小孩。
闻岐没让这情绪拖太久。
他先沿浅廊往前摸。
这层地方比前面的壳缝、吊槽好走,却也更容易藏人、藏口。水管废得七七八八,可还有一条细细的活水线顺着左壁往深处送。那水线在某一段忽然转了个极短的弯,不是自然铺管,更像后来被谁重新引过。
“有人改过水。”闻岐低声道。
裴照霜顺他目光看去:“改来做什么?”
“活人住。”陆北辰道,“废层最怕味散。想在这种地方待久,药味、血味、人味都得拿冷水压着走,不然上头几层管路一闻就闻出来。”
这话让几个人都沉了沉。
因为它几乎等于又一次证明:这里不只是曾住过人,还很可能有人在近年重新修过、用过。
闻铮。
或者另一个同样知道这层回医歇位的人。
秦鸦正要往左壁那条改水线更深处走,闻小满却忽然伸手拦了一下。
“别踩正中。”
秦鸦脚下一顿:“又有口?”
“水纹不对。”闻小满低声道,“正中那几步,水往里收。”
闻岐立刻蹲下。
果然,浅水表面看着平,细看却能发现正中有三四道极轻的回涡,像底下不是实地,而有细孔在慢慢吃水。
陆北辰脸色一沉:“排水井盖。”
“踩了会怎样?”
“看旧层规矩。”陆北辰道,“轻则空一脚,重则直接把井下死水和旧药灰全顶出来。”
裴照霜道:“后者更像这地方。”
没人反驳。
这种回医歇层本就讲究藏人、压味、吃污,一旦有人乱踩正中,底下那口死水若被顶翻,整层都会乱,后头追的人也更容易顺味摸进来。
闻岐改走左壁。
几个人贴着活水线往深处去。越往里,床位越少,药匣也越空,像曾住在这儿的人越来越少,直到最后只剩一面半塌的折屏和一只被冷水滴出细响的小铜盆。
而就在铜盆旁边,闻岐看见了一样比糖纸、布绳和改水线都更硬的东西。
一截新的绑腕布。
不新到发白。
却绝对不是三年前的旧物。
布上还残着一点极淡的药膏气,边缘则压着一小滴已经发暗的血。
闻岐手一摸上去,指腹还是湿的。
刚换下没多久。
几个人都静了。
陆北辰低声道:“人就在这层,或者刚走不远。”
闻小满忽然转头看向折屏后那道更暗的内口,声音轻得发紧:
“不是刚走。”
“是刚听见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