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四十分，陈峰推开便利店的门，风铃响了一下。他没抬头，走到关东煮锅前，指了指萝卜和海带结，说：“老样子。”店员掀开盖子，热气冒出来，他眨了眨眼。
碗递到手里时还是烫的。他拎着走出店，坐在屋檐下的矮凳上，把碗放在膝盖上。筷子刚戳进海带，眼角看见楼上五楼阳台灯亮了，接着人影动了，吴颖拿着保温杯，从楼梯间的小铁门上了屋顶。
他咬了一口萝卜，慢慢嚼着。
十分钟后，碗空了，他轻轻放在脚边。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袋，确认螺丝刀还在，然后沿着铁楼梯往上走。脚步很轻，踩在铁板上只有闷响。推开门，夜风吹进来，他抬手挡了下眼睛。
“还没睡？”他问。
吴颖坐在矮墙边，听见声音没回头，只把保温杯往旁边挪了挪，“你也没睡。”
“加班回来，吃了碗关东煮。”他走过去，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蹲下，手放在膝盖上，“风大，坐这儿不冷？”
“还好。”她低头拧开杯盖，热气升起来，照着她的脸，“就是上来透口气。”
两人没说话。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一闪而过，楼下巷口的路灯发着黄光，照着一辆倒着的共享单车，轮子还在转。
“我第六次搬家的时候，”陈峰突然说，“把电吉他落在上个屋子了。”
吴颖转头看他。
“房东说一周内不拿走的东西当废品处理。我当时在送外卖，忙了三天才凑够押金，等我去拿，门已经换了锁。”他笑了笑，“那琴不贵，是二手的，但副歌那段《光辉岁月》我刚练熟。”
吴颖没说话，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保温杯的边。
“我妹妹发烧那晚，我在地铁站守了三个小时。末班车不来，打车没人接单，只能抱着她坐在长椅上，用湿纸巾给她降温。”她说。
“后来呢？”
“后来刘医生值班，打了电话才接走。”她顿了顿，“那天我包里有退烧药，但我不敢喂，怕吃错。”
陈峰点头，“我懂。我妈有高血压，每次打电话她说‘没事’，我都得问三遍是不是真没事。”
“所以你就每个月打钱回去？”
“嗯。写的是房租补贴，其实是给她买药的钱。”他看着自己的手，“她不知道。”
吴颖轻轻“嗯”了一声，“我妹学费也是我付。工资一到账就转账，备注写‘生活费’，让她别担心。”
“挺累的吧。”
“习惯了。”她望着远处，“有时候觉得像背两个包袱走路，一个是家人，一个是谁也不知道的责任。”
“我也一样。”他抬头看天，“今天公司服务器坏了，我修到八点半。路上就在想，要是哪天能签三年合同，不用每年搬家，就好了。”
“你想签三年？”她侧脸看他。
“就想有个安稳地方。至少热水器坏了知道找谁修，水管漏水不用自己半夜堵。”他挠了挠耳朵，“再说……我也想留点东西。现在每次搬家，除了衣服和工具，别的都不敢买。”
吴颖沉默几秒，从背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
他接过来看。是租房合同复印件，上面全是红笔写的字，角落画着箭头和提醒：“这里有问题”“口头说的不算”“押金退得慢”。
“我一直想做个平台，把这些都放上去。”她说，“告诉别人哪些中介黑，哪些房子真，让新人少踩坑。但……一个人做不了。”
陈峰看完，把纸折好还给她，“我最近也在想做个小程序，帮租客识破骗局。比如假房子、阴阳合同、临时加价这些。”
她愣了一下，“你也想做这个？”
“不是为了赚钱。”他摇头，“就是不想再有人像我一样，被骗九次。”
“九次？”她挑眉。
“嗯。有一次说是精装修，搬进去发现马桶在外面，顶棚漏雨，房东说‘这是通风设计’。”他笑了，“还有一次合同写得好好的，住了两个月，突然来人说房子卖了，让我三天搬走。”
“我也有。”她声音低了些，“第一次租房，中介说押一付一，结果签完当场收走三个月租金和钥匙，第二天人就不见了。我和妹妹在地铁站过了三夜，靠便利店热水和面包撑过来。”
陈峰没说话，把空碗捏扁，塞进裤兜。
“后来我就开始存合同模板。”她说，“每遇到一种新骗法，就加一条备注。现在手机里有二十种，都分类标好了。”
“那你比我强。”他点头，“我只会记在备忘录里，叫《租房避坑指南》。最新一条是‘别信门口写着‘拎包入住’的房子，大概率水管有问题’。”
她笑了，“这条可以加进我的模板里。”
两人又安静下来。风吹着晾衣绳上的衣服晃，一只猫叫了一声，又没了声。
“你说……三十岁以后会是什么样？”她忽然问。
“我啊？”他想了想，“希望有一间小办公室，不大，能放两张桌子就行。最好窗外有棵树，夏天能遮阳。”
“不是问工作。”她看他一眼，“是生活。你有没有想过结婚，或者有个家？”
“想过。”他老实说，“小时候以为三十岁就得买房成家，现在只想哪天能住满一年，别再接到‘房东要卖房’的电话。”他顿了顿，“你呢？”
她看着天上的星星，“小时候我以为三十岁会结婚生子，家里热闹。现在只希望三十岁还能有勇气做梦。”
“这不挺好吗？”他说，“梦还在，人也没垮。”
她侧头看他，嘴角有点动，“你平时看着懒，怎么这时候会说话了？”
“我说实话。”他耸肩，“再说，你也不是表面那么凶的人。上次我家厨房漏水，你二话不说拿来拖把和盆，还教我怎么堵管子。”
“那是应该的。”她低头摆弄杯子，“谁看见都会做。”
“可有些人看见了，就当没看见。”他看着她，“你不一样。”
她没说话，把杯子盖拧紧，放在一边。风吹起她额前的头发，她抬手别到耳后，耳骨夹闪了一下。
“其实……”她声音轻了，“我也不是一直这么防着人的。就是吃过亏，后来什么事都自己扛。”
“我也是。”他点头，“报喜不报忧，成了习惯。跟我妈打电话，永远说‘吃得饱穿得暖’，实际可能泡面配榨菜吃了一周。”
“那你现在……愿意跟我说这些？”她问。
“因为你说了你的事。”他看着她，“而且我发现——原来你也这样活着。”
她愣住。
“不是抱怨。”他补充，“就是……突然觉得，我不是唯一一个夜里算账、担心房租、偷偷给家人打钱的人。”
她低下头，手指摸着保温杯的把手。
“给你。”她忽然从包里拿出个东西，递过去。
他接住。是个钥匙扣，金属的，按一下会响。
“防狼警报器。”她说，“你常半夜回来，拿着吧。”
他握在手里，翻过来一看，背面刻了个小小的“安”字。
“谢谢。”他没推，“挺实用。”
“下次你修好我家热水器，记得提醒我请你喝茶。”她说。
“行啊，不过得是热的，别又是凉水兑热水。”
她笑出声，“那次是烧水壶坏了，你以为我小气？”
“没有，我就随口一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明早七点打卡。”
“嗯。”她也起身，拎起保温杯，“我也是。”
两人并排走到铁门边。他先拉开门，让她先走。她没说话，低头进去。他在后面跟着，脚步很轻。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踩一步亮一下。他们一前一后往下走，影子在墙上一会长一会短。到了五楼，她停下，转身。
“晚安。”她说。
“晚安。”他点头，“注意保暖，屋顶风大。”
她笑了笑，开门进屋。门关上前，他听见她把背包挂在门后的钩子上，钥匙轻轻撞了下墙。
他继续往上，到六楼拐角处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窗还亮着，窗帘没拉严，透出一点暖光。
他掏出手机，解锁，打开备忘录。最上面还是那条《租房避坑指南》，已经更新到第十七条。他滑到底部，新建一行：
有些事一个人扛是坚强，两个人知道，是幸运。
打完最后一个字，他合上手机，放进口袋。
推开自家房门，屋里黑着。他没开灯，走到床边坐下。窗外，城市还有零星灯火。屋顶那边，最后一盏灯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