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兵水之争
烈弋 上古黄帝时代 逐鹿前十七年夏初 第四日午后
烈弋不喜欢“亲水者”这个称呼。
太软。
像一群抱着碗等神恩的人。可他更不喜欢风伯那种把一切都先划成禁线的做法。部族外有敌,帐内有病,旱地里连兽群都在南迁。若只靠“不许”,能把水拦住,却拦不住刀兵。
这一天午后,两个巡猎战士带回一名南方来客。
来客自称黎丘人,身上有伤,肩头被石斧劈开一道长口,却能自己走到黄帝大帐外。伤口边缘已经合拢,皮肉像被粗糙地捏回去,只留下灰白色的线。那线从肩头往颈侧爬,远看像纹身,近看像活物。
战士们围上去时,烈弋先看的是他的脚。
来客脚步不虚。
这就够让所有主战者动心了。
一个肩伤未愈的人,能走过三十里旱地,还能在半路杀两只狼。若水能让伤兵撑过一场战,许多将死的人就会重新变成兵。烈弋知道这念头危险,可危险并不等于没用。战场上有太多有用的危险:夜袭、火攻、断水、诱敌。区别只在于,人能不能控制它。
风伯会说不能。
烈弋自己也不确定。
这份不确定让他恼火。
他从前最信身体。刀落下,敌人倒;盾举起,箭被挡;粮少了,人就饿;水断了,人就死。战场残酷,却有一种清楚。可这碗水把清楚搅浑了。它让伤口合拢,又让黑线推进;它让人多走三十步,又在第三十步后把人往地上摁。烈弋讨厌这种一半活路一半陷阱的东西,因为它逼战酋承认自己不能只靠果断。
而部下正在看他。
他们不需要一个犹豫的战酋。
可他们更不该得到一个被诱惑牵着走的战酋。
他把来客带到空地,不许任何人靠近三步。来客笑得很疲惫,眼睛里却有一种近乎狂热的亮。
“你饮过南坡水?”烈弋问。
“不是南坡。”来客说,“南边不叫圣水。”
“叫什么?”
“兵水。”
这两个字像一块火炭落进干草。
周围战士的眼神立刻变了。圣水太像巫棚里的东西,兵水却像战场上的东西。一个名字,便把同一碗水从病人床边搬到了兵器架上。
烈弋心里一沉。
他想起巫祝说过不名为圣。原来不叫圣,也能换成别的诱人名字。对病人叫救命水,对巫者叫神赐,对战士叫兵水。它总能找到最能打动人的那一个字。
“代价呢?”烈弋问。
来客抬起肩膀,让众人看那条灰白线:“能活着走到这里,便值得。”
有战士低声道:“若死在敌人矛下,也不过如此。”
烈弋回头看了那人一眼。
那是白日跟他追水的老手之一,家里兄长死在去年南谷冲突里。烈弋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说。一个战士若每天看着同袍因伤废掉,看着敌人越来越近,就很难把未来的污染看得比眼前的败仗更重。
“值不值,不由旁人替你喊。”烈弋说。
来客笑:“那便让愿者饮。”
又是这句。
愿者。
烈弋忽然很烦。他烦风伯把所有路都堵住,也烦这些人把所有后果都推给“愿”。战队不是一个个单独的人。一个人愿饮,十个人会被逼着愿;一个人因饮水多活一场,另一个不饮的人便像怯懦。所谓愿,到最后会变成另一种军令。
他让来客举刀。
来客照做。刀很稳。
烈弋又让他跑。来客跑出二十步,速度很快,甚至比一些未伤战士更快。人群里响起压不住的惊呼。可第三十步时,来客忽然跪倒,肩头那条灰白线猛地向颈侧推进。他没有惨叫,只用额头撞地,像有什么声音在骨头里响。
烈弋让人计数,不是为了羞辱。
他要把诱惑钉成数字。传言会把“跑了三十步就倒”说成“还能跑三十步”;会把“黑线入颈”说成“只要不跑太久便可控”。若没有人当场记下步数、伤口、倒地时辰,到了夜里,这事就会被每个想饮的人改成自己能接受的样子。
他第一次理解风伯为何总要记录。
记录不是文人的慢。
是给热血降温。
烈弋冲过去,却在三步外停住。
他想扶人。
他也知道不能扶。
风伯赶到时,来客已经被按在不闭合石线外。瑶姒远远看了一眼,脸色惨白。巫祝让人记下时间、步数、伤口线推进位置。每个人都在做对的事,却没有一件事像救人。
来客抬头,眼中浮出细小星点。
他看着烈弋,嘴角竟还在笑。
“三十步。”他说,“若在阵前,足够换一命。”
烈弋握紧骨刀。
他知道这句话会传开。
不是以警告的样子传开,而是以诱惑的样子。三十步,换一命。对一个战士来说,这比任何神恩都更容易接受。
傍晚,烈弋下令,凡称圣水、兵水、神水者,一律记名隔看。不是定罪,是防传。战士们不满,却没有当场反抗。因为他们都亲眼看见那名来客倒在第三十步。
下令后,一个年轻战士拦住他。
“战酋,若到阵前,只差三十步呢?”那人问。
烈弋看着他。这个问题比反抗更难。三十步有时足够夺旗,足够救人,足够把敌将拖下马。烈弋自己也无数次靠最后那几十步活下来。
“那就练到不靠它也能多走三十步。”烈弋说。
这句话说得很硬。
硬得连他自己都知道不公平。不是每个人都能练出来,不是每个伤兵都能等得起。可若他此刻松口,兵水二字就会从战士耳朵里钻进骨头。
夜幕落下时,烈弋独自站在练武场边。风伯走到他身侧,没有说话。
烈弋先开口:“若敌人已经在用,你的禁令会让我们少三十步。”
风伯看着远处病棚:“若我们也用,敌人不用来杀我们,我们自己也会替它开路。”
烈弋冷笑,却笑不出来。
因为这两句话都对。
远处外帐里,有人开始低声传“兵水”。更远的南方,夜色里有三点火光移动,像有人正沿着干沟往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