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照微那声一到,沈砚舟立刻起身。
可起之前,他还是把东三格底托重新合上了。
不是藏。
是继续留局。
楼里那只“记恩手”越稳,越说明他习惯回看自己走过的每一道格。
若东三格底托被整个撬开,他一眼就知道对面认到了“受恩次”。
可若只少一小角,他最多会先疑心手脚匆忙,不一定立刻想到有人已经看见“次”。
这半步,就是后手。
因为沈砚舟已经慢慢看明白了,东验楼这一层最难缠的,不是对方藏得深。
是他们总能把“认到哪里了”这件事,也算进自己的收尾里。
你认得越多,他们就退得越快。
可只要你让他们误以为自己还没被认透,他们下一步就还会按老顺序走。
顺序一走,手就会露。
“走。”他低喝一声。
几个人顺着楼廊东头直追过去。
东验楼里比外头更空。
不是没人气,是太整。
白木架平码,旧签一列列垂着,地上却几乎没有乱页。刚才明明有人急着摘格、转匣、封提口,可楼里还是像有人边退边收,把所有狼狈都尽量压平了。
这不是普通工手能做到的收尾。
是做惯了的人。
转过东廊第二个折角,前头终于看见陆照微。
她正半蹲在一扇被撞歪的窄门前,门边掉着三片白蜡皮,一只窄长木匣斜卡在门槛和墙根之间,盖还没全开。
“人呢?”沈砚舟先问。
“翻后窗了。”陆照微冷声道,“没追,先看匣。”
这判断对。
人还能追。
匣里这一口若再错过去,今晚就真白撕那页恩册了。
沈砚舟蹲到匣前,第一眼就看见盖沿上的青蜡不是封死的。
不是整条抹上去。
而是分三点压封。
每一点的间距都很讲究,像专为让某种页脚先松、某种页脚后落而做。
“三点压页。”许临川也认出来了。
“先开哪一点?”
“最末。”沈砚舟道,“先看他们最不想让我们先看的。”
他拿碎蜡皮垫手,沿盖尾最末那点青蜡一挑。
蜡一松,匣盖果然没整翻。
只弹开一道刚够探指的细缝。
里头不是满册。
只有三样东西:
一页白簿断页。
一条灰线回扣。
还有一小张被折成四折的窄纸。
沈砚舟没先拿纸。
他先看那条灰线回扣。
线很新,扣很齐。
比停手间里刷毛上那半个没收紧的活扣齐得多。
说明灰昨夜想换的,不是这条。
是别条。
而这条,是楼里“记恩手”自己留下来备替的。
“这就是他们的后手扣。”他说。
“若外头哪一口号签或尾签被我们动过,他们就拿这条上去补。”
“别被线拖走。”秦墨娘提醒。
“看纸。”
沈砚舟点头,终于把那张四折窄纸展开。
第一折里,只有一列很小的次序号:
三后、五前、七借、九停。
看不懂。
可第二折一开,几个人的呼吸都沉了。
上头写着:
受恩次不落正名,只记旧称与递手。
三后:灰。
五前:洗。
七借:川。
九停:验。
后头还跟着更小的一行:
若一口坏,先收九停。
一屋子人都静了。
这不是完整表。
却已经够狠。
灰、洗、川、验。
不是人名。
是旧称与递手位。
这张纸把他们一路追出来的碎口,第一次真正排成了顺序。
灰,是灰工。
洗,是程洗墨这口洗手工。
川,不一定是许临川本人,也不一定只是陆行川这一个名字,更像借名与借路那口“川”。
而验,正是他们眼下逼到眼前的这只“验字边手”。
“九停。”陆照微低声道,“停手间、回铃、洗墨坪、替灰改尾……都对上了。”
“所以他为什么最先出来收口,也对上了。”沈砚舟道,“因为一口坏,先收九停。”
也就是说,今晚灰线一漏,楼里那只更高的手先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立刻救灰,也不是立刻保恩册。
是先把“验”这口停手边手推出来,把最接近明面的收尾人先顶上去。
这就是制度手的狠。
层层隔着。
真坏了,也是先坏底下这只最该先断的人。
陆照微听到这里,眼神也沉了一层。
她一路查案,见过不少拿人当挡灰的事。
可像这样连“谁先出去断、谁该最后才被碰”都事先写成顺序,还是第一次见。
这已经不是谁心黑。
是有人把一整条旧工路,养成了专门替上头人吃亏、吃刀、吃烂名声的活秩序。
“还有第三折。”许临川提醒。
沈砚舟继续展开。
第三折上字更少,却更重:
恩后不入白。
次后不入楼。
若东三空,转东一。
姜不醒看到“东一”时,脸都青了。
“东一格不是楼里格。”
“那是什么?”
“是东验楼外头那只旧悬格。”姜不醒声音发紧,“早年拿来临时悬封恩后页,免得正楼里认太快。”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撞开的这只木匣,其实只是楼里正转走的中转口。
真正下一步要落去的地方,不在楼内。
在楼外东一悬格。
而一旦悬上去,再想从明处摘,难度就完全不同了。
“他们要把最要命的东西先吊出楼。”秦墨娘道。
“对。”沈砚舟合上窄纸,“这样就算我们这会儿把楼翻明,也只会翻到半空架。”
陆照微立刻起身。
“东一在哪?”
“外东檐。”姜不醒道,“得穿过去一条挂封廊。”
“那就走。”
验字边手此时还被柳三问扣着,却在听到“东一悬格”时,第一次明显绷紧了肩。
沈砚舟看见了。
这地方,比东三更疼。
说明东一悬格里,要么挂着他们今晚真正该抢的那页,要么挂着一口一旦被认,整条“受恩次”都会往上翻开的活证。
“别让他舒坦。”沈砚舟看向柳三问。
“拖着走。”
“我早就没让他舒坦。”柳三问冷笑。
说着就把那串被灰布包住的短验铃,狠狠干紧了一圈。
验字边手终于第一次真的皱了眉。
疼的未必是皮肉。
更可能是他也知道,东一那口若被先认到,他这只“验”字边手,就再也回不成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