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煞罡初成
陈戍 西汉 太初元年夏 边关营地第七日深夜
陈戍回营后，没有立刻睡。
军医让他躺下，秦朔也让他休息。柳攸甚至难得板起脸，说若他再逞强，私录里便把“陈戍不听人话”也记进去。陈戍听见这句，竟觉得有些好笑。
可他不能睡。
一闭眼，水车声就在腹中响。
不是耳边。
在丹田深处。
那团热核从废燧回来后便不再像散乱火气，而是凝成一个更清晰的旋。每一次心跳，它都沿同一个方向转半寸。转动时，五脏像被细砂磨过，疼得人冷汗直冒。可与此同时，他的听觉也变得异常敏锐。帐外百步处士卒换岗的脚步、井边绳索摩擦木架、旧渠方向盐壳裂开的细响，都能被他分开。
力量正在成形。
身体也在付价。
陈戍坐在帐外，刀横膝头。夜色中，边营按秦朔新令熄了高火，只留低灯。石蛮的活人记号在各处岔路边摆着，三颗小石，留一个缺口。看起来很寒酸，却比许多军旗更有用。至少今夜巡哨没有再靠近井口。
陈戍看着那些小石，心里有一种古怪的安静。
他们都在变。
柳攸学会不写全，秦朔学会不奖勇近，石蛮学会把怕死摆到明面上。他自己也在变，只是他的变化更危险。别人的规矩还能写在竹上，他的规矩写在身体里，稍有一点贪念，便可能被腹中那团热推着往前。
陈戍从前不怕自己变成刀。
边卒本来就是刀。朝廷把他们放在边地，外敌来了便砍，盗匪来了便砍，瘟疫来了也要先拿刀守住营门。他一直觉得，只要刀口朝外，自己成为什么并不重要。
可现在，刀口不再只由他决定。
腹中热核每一次转动，都像在替他寻找更近的路、更快的杀法、更彻底的压制。它很懂战场，也很懂他的脾气。若有一天它说，砍掉一个被诱导的同袍能救十个人，他会不会立刻信？若它说，吸更多银尘便能护住全营，他会不会伸手？
陈戍不喜欢这些问题。
但他必须问。因为不问的人，才最容易被自己的力气骗过去。
旧渠方向忽然传来银尘波动。
不是声音，是一种压在牙根上的冷麻。陈戍站起，秦朔从另一帐中出来，两人隔着夜色对视一眼，都没有喊。新令已经传下，夜间异动先举灯牌，不许高声。
陈戍提刀往旧渠走。
走到半路，他停在石蛮标出的缺口前。三颗小石压在地上，其中一颗歪了。若从缺口直走，可以更快到旧渠；若按标记绕高地，要多费一盏茶。陈戍看了那颗歪石一眼，选择绕路。
这选择救了他。
他刚绕上高地，缺口直线处的砂地便轻轻塌陷，露出一条湿灰。湿灰无声地往旧渠方向爬，像一条没有身体的蛇。若他刚才贪近，脚已经踩进去。
陈戍低声道：“好记号。”
不知石蛮若听见，会不会又脸红。
旧渠边，银尘正从腐木里浮起，试图沿三处断渠连线。秦朔的士卒守在外线，没有近前。有人脸色发白，却没有乱动。陈戍知道他们都在等他。
这种等待很危险。
别人一旦把他当成能解决一切的人，他自己也会想相信。腹中热核更会借这种相信壮大。陈戍握紧刀柄，先让自己想起咳出的血，再想起“勿全”两个字。
他不是来逞强。
是来断一息。
陈戍缓缓吐纳，腹中热核随呼吸下沉。银尘像闻见血的虫，向他靠近。等第一缕银尘越过断渠缺口，他猛地拔刀。刀锋上没有火，却有一层暗红罡气沿刃口震开，像烧过的铁在夜里露出一线光。
煞罡。
这个名字不是谁教他的，是他在那一瞬自己想到的。杀意、血气、边地苦寒、腹中热核，全被压成一线。刀落下时，旧渠上方的银尘线被劈断。
一息。
只有一息。
但足够秦朔的人把断石推入第二处缺口。
陈戍收刀，喉头一甜，半跪在地。他没有让人扶。血从唇角滴到砂里，被灰迅速吸干。腹中热核转得更快，像刚尝过某种滋味，想要再来一次。
他死死按住腹部。
秦朔举灯牌示意军医靠近，陈戍抬手挡了一下，不是拒绝救治，而是怕别人碰到他时被那股热牵住。热核在体内翻转，带着一种近乎饥饿的空。它不像单纯的痛，更像战前鼓声，催他再起，再斩，再把所有银尘都压回去。
这才是真正的诱惑。
不是水声，不是亲声，而是“他能做到”。
陈戍咬破舌尖，用血腥味把自己拽回来。
秦朔终于走近，停在三步外，没有扶，只把一只普通水囊放到地上。陈戍看见这个动作，心里微微一松。秦朔已经懂了，救人也要留距离。水囊滚到脚边，皮面粗糙，没有冷光，也没有响声。陈戍拿起来，只润了润唇，没有多喝。
“能再斩吗？”秦朔问。
陈戍看了他一眼。
这问题很残忍，也很必要。
“能。”陈戍说，“但别把我当法子。”
秦朔沉默片刻，点头。
这一个点头，比任何夸赞都重要。若秦朔说“辛苦”，陈戍还能承受；若秦朔说“全靠你”，那腹中热核大概会比银尘更快地转起来。人被需要，也是一种诱导。
水车声在丹田里响起。
吱呀。
吱呀。
像有一只轮子，正在他身体深处慢慢成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