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丹穴山东麓的小院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竹篱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院子里那棵老梧桐的剪影。幽昌落在院门外,没有立刻推门,他站了片刻,像是先在心里过了一遍要说的话,才抬手推开竹篱,走了进去。
丹鸟正站在廊下,看见他进来,神色微动:“你终于从北边回来了。”
幽昌看着她,目光沉静,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微尘:“嗯,回来了。”
“回来多久了?”
“昨晚到的,今早就过来了。”幽昌顿了顿,目光越过她,看向后院的方向,“小凤在?”
丹鸟侧了侧身,让出廊下的路:“在后院。”
幽昌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两人擦肩而过时,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衣袂带起的一阵微风。丹鸟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回廊,渐渐远去,看了一会儿他消失的方向,才转身回了屋,门没有关严。
后院梧桐树下,九凤正在练剑,凤吟剑在她手中划出一道道清冽的弧光,剑锋掠过空气时带着细碎的破风声,像是凤鸣的余韵。她今日出剑比平时更急,一剑接一剑,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心里逼出去。她背对着回廊,没有察觉到有人走近,幽昌停在回廊尽头,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练剑——她出剑的角度、收剑的力道、转身时肩背绷紧的弧度,和当年他教她凤鸣剑法时一模一样,只是更快了,更利落了,剑尖却比当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最后一剑劈出,剑尖在晨光中定住,纹丝不动。九凤收剑,微微喘了一口气,转过身,看见了站在回廊尽头的幽昌,她愣了一下,剑尖垂落:“先生?”
幽昌走过来,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凤吟剑上:“凤鸣剑法,你练得比当年好了。”
九凤把剑插回鞘里:“多谢先生指点。”
幽昌点了点头,在石桌边坐下,九凤跟着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头顶的梧桐叶在晨风中沙沙响着。幽昌看了她一会儿,没有急着开口,像是在心里把那些话又过了一遍。“我知道你在你小姑这里,就过来了。”他语气平缓。
九凤低下头,没有接话。
“我记得你小的时候,我教你凤鸣剑法,”幽昌的目光落在她按在剑柄上的手上,“你那时候才这么高,剑都拿不稳,我让你把剑举起来,你说太重了举不动,我告诉你剑不是举的,是借力的——顺着剑势走,不是跟它硬拼,你听进去了,三天就学会了。”
九凤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那时候先生比现在严厉。”
“现在也严厉,”幽昌说,“只是你长大了,不能像小时候那样罚你了。”
九凤没有笑,但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幽昌知道她在听,继续说下去:“那时候你学什么都认真,认准了就不回头,你母后那时候就说——小凤这孩子,将来怕是不会走旁人给她铺好的路。”
九凤抬起头看着他,晨光落在她眼睛里,清亮却带着几分执拗。
“她没说错,”幽昌迎上她的目光,“但她也说,有些事情不是喜欢就能成的,你母后年轻的时候也走过弯路,她不想让你走同样的路。”
九凤的手指在石桌边缘轻轻划了一下:“所以她就替我把路铺好了?”
幽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像是在斟酌怎么把这句话说出口,又像是在等她先把情绪沉下去:“她不是替你铺路,她是怕你走到一条她拦不住的路上。”
九凤没有说话,她的手按在剑柄上,没有松开,也没有拔出来。
“你母后让我来跟你说——焦明和鹔鹴的儿子鶠凤,她定下了。”幽昌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落了尘埃的事,语气里没有催促,只有陈述。
“然后呢?”九凤的声音也不高。
“然后你自己想,”幽昌看着她,目光坦荡而温和,“我不是来逼你的,我是来告诉你,让你知道,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先想清楚再说,你是凤族的女儿,你母后能替你定下这门亲事,但没人能替你过完这一生。”
九凤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她手背上,她没有拂掉。幽昌站起来:“我走了,你还有时间,不急,小凤。”
九凤跟着站起来:“先生,我送你。”
“不用。”
幽昌转身往回廊走去,走到廊下时他停了一下,丹鸟不知什么时候又出来了,站在廊柱边,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看着廊下的方向。两人隔着几步远,对视了一瞬,幽昌没有开口,从她身边走了过去,丹鸟没有叫住他,只是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前院,推开竹篱门,然后门又合上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梧桐叶还在落,九凤还坐在石凳上,手还按在剑柄上,没有松开,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抬起头望向竹篱门的方向——门已经合上了,没有人。她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放在石桌上,掌心里空空的,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握成了拳,放在膝盖上。她不想嫁,但她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容易,扛住它不容易。
丹鸟走回来,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坐着,陪她一起看着竹篱门的方向。过了很久,九凤开口:“小姑,你当年是怎么决定的?”
丹鸟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石桌上那片枯黄的梧桐叶上:“我没有决定,是别人替我做了决定。”
九凤没有追问,她把手放在石桌上摊开,掌心向上,像是想接住一片落叶,但风把叶子吹到了别处,她收回了手,站起身,将凤吟剑从石桌旁拔起,反手插回腰间:“小姑,我想去练剑了。”
丹鸟看着她挺直的单薄脊背,点了点头。九凤没有再回头,转身走向梧桐树的最深处,晨雾还没有散尽,她的身影很快被浓密的枝叶吞没,只有剑鞘碰撞衣袂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