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场在第二天清晨。
沈燃的对手是个矮壮少年,七品星印,擅使摔法。上台之后对方没有废话,直接扑上来抱他的腰。沈燃退了一步,被抓住了衣角——对方一扯一拧,想把他整个人翻过去。
沈燃没被翻过去。
他顺着对方的力道转了一圈,借力卸掉了大半冲击,然后在两人交错的瞬间,肘击对方肋下。矮壮少年闷哼一声,手松了,沈燃退出来,一脚踹在他膝盖弯里。
矮壮少年单膝跪地,还想再站起来。沈燃的脚已经踩在他肩窝上。
"认输。"
矮壮少年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说:"认。"
"沈燃胜。"
台下有人开始数:"四场了……他打了四场了……""一场比一场快。""第一场还躲了七次,这场三招完事。"
沈燃走下台,接过陆小禾递来的水。他没有急着喝,先拧开盖子往手心里倒了一点,搓了搓右手的指节——昨天戳许安后腰的那根手指还有点发僵,热水冲过去,关节活动开了。
"第五场在下午。"陆小禾说,"对手定了。李弦。"
"李弦?"
"以前的外门弟子。去年差一场进内门,伤了,降回杂役。今年重新打。"陆小禾压低声音,"他的掌法有暗劲,打在人身上表面不疼,骨头震。你小心。"
沈燃点头。他把水喝完,没说话。
下午第五场。
沈燃看到李弦从台下走上来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人不一样——他走路的节奏和前面四个对手都不一样。前面四个上台的时候要么紧张要么凶狠,李弦是松的。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反而更有弹力。
李弦也看着沈燃。
两人对视了三秒。
裁判喊开始。
李弦没动。沈燃也没动。
台下有人喊:"打啊!站着干嘛!"
李弦忽然笑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两步,不是冲,是走。像散步一样慢慢走到沈燃面前两尺的地方,停下来。
"你打了四场了,"李弦说,"看过我打吗?"
"没有。"
"那你不知道我什么路数。"
"嗯。"
"那你打算怎么赢我?"
沈燃看了他两秒。然后说:"你左脚站着的时候重心偏右。你落地的声音右边比左边重。你右手比左手灵活。你刚才走过来的时候,最后两步迈得比前面小——说明你习惯先控距离再出手。"
李弦的笑容消失了。
"你前面四场都在看对手的站姿和走路。"李弦说,"所以你第一场躲了七次——你在看张武的拳路。第二场你硬挨了一腿——你是在试八品星印的力道。第三场你钻过去——你算好了许安的刀收不回来。第四场你借力打力——你看了对方重心。"
沈燃没有否认。
李弦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低下来,只有沈燃能听到:
"你看了我四场。那你看出来我去年为什么输了吗?"
沈燃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不甘。
"你去年输给了比你强的人。"沈燃说。
"不对。"
"那你为什么输?"
李弦没有回答。他退了半步,摆出了一个起手式——左手在前,右手在后,手掌张开,像在抓什么东西。
"因为我等了太久了。"李弦说,"我以为机会会来。它没来。所以今年我不等了。"
他出手了。
李弦的速度比前四个对手快了一倍。他的掌法是缠绕型的——左掌封上盘,右掌切下盘,两掌之间几乎没有空隙。沈燃退了三次,没有找到反击的空隙。
台下彻底安静了。没人喊,没人起哄。所有人都看出来这一场和前四场不一样。
第五次对掌。沈燃的右手和李弦的左手撞在一起,闷响。沈燃后退两步,右臂整条发麻——李弦的掌力里有暗劲,打在表面不重,但震到骨头里。
李弦跟上来,没停。
沈燃一边退一边看。看他的呼吸节奏、脚步频率、出掌时肩膀的细微变化。
第七掌。李弦的左掌拍过来的时候右肩比平时高了一线。
沈燃看到了。
他往前顶了半步,右拳从下往上打在李弦左臂内侧——那个位置肌肉薄,骨头浅,力道透过去能让整个左臂失去控制三秒。
李弦的左臂垂下来了。
但他的右手已经过来了。
沈燃的胸口被李弦的右掌拍中,闷响,整个人往后滑了半步。他听到自己的肋骨发出一声细响——没断,但裂了。
两个人同时停手。
沈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疼。每一次呼吸都疼。
李弦看着自己的左臂——垂在身侧,抬不起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
然后沈燃往前走了一步。
"你的右手比左手快两成,"沈燃说,"但你左掌落空的时候,右手会提前半拍出。刚才你左手被打中,右手的力道散了——如果你没散,我肋骨断了,你胳膊三秒恢复。我们还是平手。"
李弦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燃深吸了一口气——胸口一阵锐痛——然后说:"你不是输给比你强的人。你是输给了你等的那个人没来。所以你今年不打算等了。"
李弦沉默了很久。
"……你看了我四场。"他开口,"你他妈看了我四场。"
然后他把右掌收了回去,活动了一下左臂——三秒到了,恢复了。
"不打了。"李弦说。
"你还没输。"
"我知道。但我打不赢你。"李弦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认了"的释然,"你看到我右手提前半拍的那一刻,我就输了。你看不到的话我还能打十个回合。但你看到了。"
李弦转身下台。
走了三步,他回头看了沈燃一眼。
"你去内门吧。"他说,"你比我该去。"
"沈燃胜。"
裁判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沈燃还站在台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肋骨裂了。但李弦的那句话还在耳朵里——"你比我该去。"
其实沈燃知道,李弦不是打不过他。如果李弦去年没伤、状态全满,今天这一场沈燃未必能赢。但李弦自己说"不打了"。一个等了太久的人,在被看穿的那一刻,忽然不想再等下去了。
沈燃走下台。陆小禾冲过来,脸色发白:"你的肋骨——"
"裂了。"
"明天还有——"
"三场。"沈燃说,"八强、半决赛、决赛。"
陆小禾嘴唇动了一下:"王横在半决赛等你。"
"我知道。"
"韩锐在决赛等你。"
"也知道。"
陆小禾看着他:"你肋骨裂了,你知道韩锐一拳有多重吗?你知道王横会用什么手段吗?"
沈燃没有回答。他朝演武场东侧看了一眼。那边有一块木牌,上面贴着明天的对阵表。
八强赛的对手还没抽签。
王横的名字确实写在了下半区。
韩锐的名字写在上半区。决赛相遇的前提是他和王横各自赢下半区。
"明天早上,我的肋骨能好一半。"
"你怎么知道?"
沈燃从怀里掏出那本笔记——崖底枯骨留下的残破笔记。翻开折角那页,递过去。陆小禾看到那行字:"水火灵根的愈合速度是单灵根的三倍。代价:经脉会更脆。"
陆小禾的手抖了一下。
"你知道经脉更脆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沈燃把笔记收回来,"以后的经脉更容易断。每修复一次,就脆一分。"
"那你还要——"
"要。"
陆小禾沉默了。
回到木屋,陆小禾拆了沈燃的衣服,看到他右侧肋骨上一片青紫。伸手按了一下,沈燃没出声,但额头出了一层汗。
"裂了。"陆小禾说,"明天打三场。你顶得住吗?"
沈燃躺下来,右臂搭在额头上,闭着眼睛。
"我不知道。"
"那你——"
"但我得打完。"
黑暗里他感受着肋骨在体内一点点愈合。疼是均匀的,像潮水一样涨上来又退下去。他在数自己的呼吸——每一次吸,水火灵根在修复裂骨;每一次呼,经脉在变脆一点点。
他在用未来的脆弱换现在的愈合。
"够用。"他对自己说。
明天三场。
八强、半决赛、决赛。
王横在半决赛等着他,嘴角的疤和半年前的屈辱要一次清算。
韩锐在决赛等着他,铜皮铁骨、一拳一个。
他不打算等。一分钟都不等。
他打算自己走过去。用裂开的骨头走。
窗外起了风,吹得木屋的窗框吱呀响。
陆小禾坐在桌边没有睡,拿一根针在战袍的袖口又缝了一行暗线——第三道。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他得做点什么。沈燃用命在打比赛,他得用东西护着那条命。
沈燃的呼吸渐渐均匀了。肋骨还在疼,但他开始修复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晚先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