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节泛白,龙允的右手还紧握着那块“废铁”的剑柄,掌心传来一阵粗糙的触感。门槛下的泥土微微松动,那是他昨日夜里悄悄挖过又填平的地方。风从柴房屋顶掠过,吹得檐角一缕干草轻轻晃动——那里挂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线,连着屋后半截断裂的瓦管。
七八个外门弟子冲了上来,刀光在月色下划出几道斜影。赵虎在后头吼着:“抓住他!功点翻倍!”可他自己却没往前凑,只躲在人群中间,眼珠乱转。
龙允没动。
他只是左脚向前半步,稳稳踩在门槛上。
就在这一瞬,他左手如电般探入袖中,三枚铜钉状物滑入指缝。腰身一沉,低伏如猎豹蓄力,三指同时发力,“叮、叮、叮”三声轻响,铜钉已没入门前硬土,呈三角分布。地面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一道极淡的灰光自钉尾一闪而逝,顺着早已埋设的符线疾驰而出。
下一刻——
“嗖!嗖!嗖!”
六道灰雾绳索破土而出,如同活蛇般缠住最前六人的脚踝,猛地向内一拉!冲势正猛的几人顿时跌撞成堆,兵刃脱手,摔作一团。其中一人额头磕在门槛上,当场晕了过去,鼻血顺着木棱往下淌。
余下十余人脚步急刹,有的收势不及,直接跪在了同伴身上。他们惊疑不定地看着地面,只见那几根灰绳竟缓缓缩回土中,不留痕迹。
“阵法?!”有人低声惊呼。
“不可能!一个扫药渣的杂役懂什么阵?”另一人反驳,可声音发虚。
没人再敢贸然上前。
龙允缓缓站直,目光扫过全场。他没拔剑,也没说话,只是右手轻轻松开剑柄,顺势将那块黑黢黢的“废铁”往肩上提了提,像是怕它掉下来。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整理行李。
可就在这时,两名弟子对视一眼,突然分头行动——一人绕向左侧矮墙,另一人悄然退后,欲从屋后包抄。
龙允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他早料到了。
右手悄然滑至腰后,摸出一筒竹管,拇指一推,“嗤”地一声,七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呈扇面激射而出。夜风里几乎听不见破空声,只有极细微的“嗡”鸣。
三人闪避不及,颈侧中针,身体一僵,软倒在地,四肢抽搐却动弹不得。
“麻穴针!”有人认了出来,脸色大变,“是‘祖宗十八针’里的制敌手法!”
话音未落,左侧矮垣上两道人影刚跃上墙头,准备翻入院内。龙允眼神一凝,抬手甩出两块碎石,不偏不倚击中二人足踝要穴。两人痛呼一声,膝盖一弯,直接从墙上滚落,砸进一堆干柴里,噼啪作响。
“有埋伏!”外围弟子骚动起来。
此时,又有三人持刀从侧翼逼近,脚步放得极轻,显然是想趁乱突袭。龙允不动声色,猛然抽出背后“废铁”,横扫地面,激起大片尘土与碎叶,遮蔽视线。烟尘弥漫间,他嘴唇微动,吹出一声短促口哨。
“轰!轰!轰!”
屋檐下三枚爆雷符应声炸开,火光冲天,巨响震耳欲聋。火屑四溅,热浪扑面,众人被吓得连连后退,有人甚至扔了兵器趴在地上。
“机关!全是机关!”
“这破屋是陷阱窝!”
“他根本不是废物,是疯子!”
叫嚷声此起彼伏,阵型彻底散乱。
龙允站在原地,尘土落肩,衣袍微扬,神情依旧平静。他将竹管收回袖中,又把“废铁”重新绑好,动作利落得像刚打扫完院子。
地上已有九人倒地:三个中麻针瘫软,六个被幽锁阵绊倒尚未爬起;另有五人轻伤,或擦破额头,或扭了脚踝,退至外围蹲着喘气;其余十几人虽仍手持兵刃,但一个个面露惧色,彼此张望,无人敢再上前一步。
龙允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夜风,字字清晰:“谁再进一步,下一针就是心脉。”
空气凝固了一瞬。
一名弟子握着长剑的手开始发抖。他本是被强征来的,既无深仇也无重利,此刻见同伴接连倒下,胆气早泄。他咬了咬牙,突然转身就跑。
“哗啦——”
他刚迈出两步,脚下踩中一根隐线,头顶药棚“咔”地一声断裂,几筐晒干的草药倾塌而下,正砸在他头上。那人“哎哟”一声扑倒在地,满脸尘土,帽子都飞了。
众人齐刷刷回头,以为又有暗器触发,吓得纷纷后退,连退几步才停下。
龙允没笑,也没动,只将背上的“废铁”扶正,顺手拍了拍肩头灰尘,仿佛刚才那一连串攻势不过是日常扫院时顺手清了堵水沟。
静。
比刚才更静。
三十多人围在外圈,兵器落地的有之,抱头蹲下的有之,交头接耳的有之。他们原本是来抓一个“杂灵根废物”的,任务轻松,赏赐丰厚。可现在,他们看着那个站在破门前的瘦削身影,忽然觉得——这人不是来被抓的,是等着他们送上门挨收拾的。
“他……一个人布了这么多陷阱?”
“我们是不是闯进某个老怪的闭关地了?”
“张长老说他是废物,可废物能有这手段?”
窃窃私语中,恐惧像藤蔓一样爬上每个人的脊背。
龙允缓缓环视一圈,目光落在那些仍在挣扎的被困者身上。他们手脚被灰绳缠住,越挣越紧,脸上满是惊怒与不甘。
他没再出手。
也不需要了。
胜负已分。
第一轮交锋,以他单枪匹马、阵器并用,完胜收场。
远处山林间,夜枭扑翅而起,划过一轮残月。风重新吹动,卷起些许灰烬,在空中打着旋儿。
龙允仍立于柴房门前,双脚分立,气息略促,但站姿未改。他低头看了眼左手袖口,那里有一道新裂口——刚才甩针时蹭到了门槛铁钉。他皱了皱眉,伸手去扯,结果用力过猛,“刺啦”一声,整片袖子差点撕下来。
“啧。”他低声骂了一句,干脆把破布条一扯,塞进怀里,露出结实的小臂。皮肤上有些旧疤,新添了一道浅痕,渗着血丝,但不碍事。
他抬头,目光再次扫过残敌。
有人避开他的视线,有人死死盯着他,像是要把他模样刻进心里。
他知道,这场围捕还没结束。
张长老还在高处看着,赵虎还没露面,真正的杀招也还未落下。这些人,不过是一群被推上来的炮灰,用来试探他的底牌、耗他的力气。
可现在,底牌亮了,力气还在。
他没用古神之力,没唤剑灵,没觉醒玄苍。他靠的是三天前画在沙地上的阵图,是昨夜用竹签搭出的模型,是藏在扫帚柄里的毒粉滑槽,是埋在灶台下的雷符引线。
他不是天才,也不是奇遇加身的气运之子。他只是一个被踩了十年的杂役,终于把每天扫地时记下的路线、看过的守卫换岗时间、听过的只言片语,全都变成了刀,埋进了这片土地。
风吹过他的脸,带着血腥与火药味。
他抬起手,抹了把嘴角残留的血迹——那是刚才硬扛元婴威压时震出来的。现在血止了,但喉咙还有点甜腥。
他把血抹在粗布袍上,留下一道暗红印子。
然后,他缓缓将右手放回“废铁”剑柄上,不再握紧,只是轻轻搭着,像随时准备再动一次。
敌人还在。
包围未解。
他不能松。
也不能走。
必须站在这里,等下一个真正敢动手的人下来。
月光斜照,把他孤挺的身影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空地中央,覆盖在那些倒地者的影子之上。
一名弟子蜷在地上,偷偷抬头看他。四目相对的一瞬,龙允眨了眨眼,还冲他笑了笑。
那弟子浑身一抖,立刻低头,再不敢动。
龙允收回目光,仰头看了看天。
云层渐散,星子浮现。
他心想:今夜宜报仇,不宜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