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照，柴房门前的空地上，碎石与灰烬混着血迹散落一地。龙允仍站在原处，肩背微沉，粗布袍子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小臂上那道新添的浅痕。他左手袖口早已扯下塞进怀里，右手则轻轻搭在背后“废铁”剑柄上，像握着一根撑身子的拐杖。
三十多人围在外圈，兵器落地的有之，抱头蹲下的有之，交头接耳的有之。他们原本是来抓一个“杂灵根废物”的，任务轻松，赏赐丰厚。可现在，他们看着那个站在破门前的瘦削身影，忽然觉得——这人不是来被抓的，是等着他们送上门挨收拾的。
“他……一个人布了这么多陷阱？”
“我们是不是闯进某个老怪的闭关地了？”
“张长老说他是废物，可废物能有这手段？”
窃窃私语中，恐惧像藤蔓一样爬上每个人的脊背。
龙允缓缓环视一圈，目光落在那些仍在挣扎的被困者身上。他们手脚被灰绳缠住，越挣越紧，脸上满是惊怒与不甘。
他没再出手。
也不需要了。
胜负已分。
第一轮交锋，以他单枪匹马、阵器并用，完胜收场。
远处山林间，夜枭扑翅而起，划过一轮残月。风重新吹动，卷起些许灰烬，在空中打着旋儿。
龙允仍立于柴房门前，双脚分立，气息略促，但站姿未改。他低头看了眼左手袖口，那里有一道新裂口——刚才甩针时蹭到了门槛铁钉。他皱了皱眉，伸手去扯，结果用力过猛，“刺啦”一声，整片袖子差点撕下来。
“啧。”他低声骂了一句，干脆把破布条一扯，塞进怀里，露出结实的小臂。皮肤上有些旧疤，新添了一道浅痕，渗着血丝，但不碍事。
他抬头，目光再次扫过残敌。
有人避开他的视线，有人死死盯着他，像是要把他模样刻进心里。
他知道，这场围捕还没结束。
张长老还在高处看着，赵虎还没露面，真正的杀招也还未落下。这些人，不过是一群被推上来的炮灰，用来试探他的底牌、耗他的力气。
可现在，底牌亮了，力气还在。
他没用古神之力，没唤剑灵，没觉醒玄苍。他靠的是三天前画在沙地上的阵图，是昨夜用竹签搭出的模型，是藏在扫帚柄里的毒粉滑槽，是埋在灶台下的雷符引线。
他不是天才，也不是奇遇加身的气运之子。他只是一个被踩了十年的杂役，终于把每天扫地时记下的路线、看过的守卫换岗时间、听过的只言片语，全都变成了刀，埋进了这片土地。
风吹过他的脸，带着血腥与火药味。
他抬起手，抹了把嘴角残留的血迹——那是刚才硬扛元婴威压时震出来的。现在血止了，但喉咙还有点甜腥。
他把血抹在粗布袍上，留下一道暗红印子。
然后，他缓缓将右手放回“废铁”剑柄上，不再握紧，只是轻轻搭着，像随时准备再动一次。
敌人还在。
包围未解。
他不能松。
也不能走。
必须站在这里，等下一个真正敢动手的人下来。
星子浮现，云层渐散，夜空清冷如洗。
就在这片刻寂静里，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不高，不响，却像冰锥扎进耳膜。
“好啊，好得很。”
声音自半空落下，不疾不徐，带着几分讥诮与玩味。
龙允猛然抬头。
只见十丈高空之上，一人负手而立，脚踏虚空，衣袍无风自动。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看似慈和、实则阴鸷的面容——正是张长老。
他双目微眯，扫过满地狼藉的弟子，眉头一皱，随即又舒展开来，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
“伤我门徒，毁我布局，一个扫药渣的杂役，倒是有点意思。”
话音未落，一股沉重威压轰然降临。
地面碎石簌簌跳动，尘土自发地向四周退开，仿佛被无形巨掌推开。龙允胸口一闷，喉头又泛起血味，双腿不由自主地绷紧，脚底青砖发出细微裂响。
他没动。
也没说话。
只是右手悄然收紧，五指死死扣住“废铁”剑柄，指节泛白。
张长老缓缓落下，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他离地三尺便停住，居高临下地看着龙允，眼神如同打量一头待宰的牲畜。
“你赢了他们。”他淡淡道，“可你知道，为什么他们敢来吗？”
龙允不答。
“因为——”张长老忽地冷笑，“他们知道，我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他抬手，袖袍一挥。
地上七八个倒地未起的弟子，无论伤重与否，竟齐齐抽搐一下，七窍渗出黑血，瞬间气绝。
空气凝固。
连风都停了。
龙允瞳孔骤缩。
这不是意外。
是灭口。
张长老看都没看那些尸体，只盯着龙允，慢悠悠道：“现在，轮到你了。”
话音刚落，他双手掐诀，掌心黑气翻涌，凝成一道扭曲符纹。
“噬灵诀·吞元。”
声落刹那，龙允丹田猛地一紧！
仿佛有一根无形长管插入体内，自气海深处疯狂抽吸。他体内的灵气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顺着经脉逆流直上，尽数灌入张长老掌心黑纹之中。
“呃——！”
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暴出。
想后撤？
腿像钉在原地。
想运功抵抗？
灵力刚凝聚成屏障，就被那股吸力撕得粉碎。
他咬牙，强行稳住身形，左脚后撤半步，试图拉开距离。可张长老仅是轻轻抬手，那股牵引之力便如影随形，丝毫不减。
“逃？”张长老嗤笑，“练气二层，也配在我面前谈逃？”
他指尖一勾，吸力陡增。
龙允浑身一颤，膝盖微弯，几乎跪倒。他死死咬住牙关，唇角破裂，鲜血顺着下巴滴落。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艰难开口，声音沙哑。
“干什么？”张长老眼神骤冷，“我要你的灵，你的血，你这具身体里藏着的秘密。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又掐一诀，黑纹暴涨。
“噬灵诀·裂脉！”
嗡——！
龙允全身经脉剧痛如裂，仿佛千万根钢针在体内乱刺。他踉跄后退，背部重重撞上柴房屋柱，发出“咚”一声闷响。
他一手扶墙，一手仍死死攥着剑柄，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木鞘。
冷汗浸透后背，呼吸粗重如牛喘。
眼前开始发黑，视野边缘泛起灰雾。他努力睁眼，可眼皮越来越沉。
张长老缓步逼近，距他十步之遥停下，狞笑浮现：“今日便让你这废柴，沦为我功法养料！”
话音落，吸力再增三成。
龙允浑身一僵，双眼翻白，喉间发出低吼，终是支撑不住，右膝一软，重重跪地。
但他没有倒下。
左手撑地，右手仍握剑柄，硬生生以残存意志撑住最后一丝倔强。
张长老俯视着他，眼中闪过贪婪：“不错，筋骨比寻常杂役强得多……难怪那股气息会选中你。”
他缓缓抬掌，黑气缭绕，准备彻底榨干其灵力。
“放心，不会让你立刻死。我要你清醒地看着自己一点一点枯竭，直到……连渣都不剩。”
龙允伏在地上，手指抠进泥土，指甲断裂，渗出血丝。他想动，可全身经脉干涸如裂，灵气几近枯竭，连抬手都难。
意识模糊，耳边嗡鸣不断。
可他还醒着。
还站着。
哪怕只剩半口气，也死死撑着。
他听见张长老的脚步声一步步靠近。
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弱。
听见风穿过柴房屋檐，吹动那根细线，发出极轻微的“嘶”声。
——那是他昨日夜里埋下的最后一道机关引线。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张长老站在他面前，抬掌欲落。
“结束了，小杂役。”
龙允垂着头，发丝遮住双眼，嘴角却忽然抽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咬破了舌尖。
剧痛让他短暂清醒。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残余灵力聚于右手，注入“废铁”剑柄。
剑身微微一震。
没有光，没有响，甚至连锈迹都没脱落。
但它确实……震了一下。
张长老察觉异样，眉头微皱，正要加速吞噬。
就在此刻——
龙允猛地抬头。
眼中血丝密布，瞳孔收缩如针尖。
他没说话。
只是盯着张长老，像一头濒死却仍不肯闭眼的野兽。
张长老冷笑：“怎么？还不服？”
龙允喉咙滚动，吐出两个字：
“……轮不到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