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初透，西岐宫城的朱红大门尚未完全开启，李靖、哪吒已立于外庭石阶之下。姜子牙负手而立，拂尘轻垂，目光扫过二人。昨夜密信出城之事犹在心头，但此刻三人皆敛去神色，只依礼制静候召见。
内侍传音而出：“王上宣李靖、哪吒入殿议事，姜尚随行。”
三人整衣抬步，踏过青砖长道。两旁宫墙高耸，檐角飞翘，铜铃悬垂，风未动，铃亦无声。百官已在殿前列位，见三人行来，目光纷纷投落。有人低语，有人侧目，更有人刻意避开视线。哪吒眼角扫过，唇线绷紧，却未开口。他右手按在乾坤圈上，指尖触到冰冷金属，只轻轻一抚，便收回。
大殿门开，金瓦映光。姬昌端坐王座，面沉如水，手中执一卷竹简，正是昨日老臣联名所递奏疏。他抬眼望来，目光先落于李靖，再移至哪吒，片刻不语。
姜子牙上前一步，躬身道：“臣引李靖父子觐见，应召而来。”
姬昌放下竹简，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殿：“尔等昨夜请见，今日便至，倒是守礼。”
李靖拱手，腰背挺直：“臣不敢擅闯，唯愿当面陈情，以明心迹。”
“哦？”姬昌眉梢微动，“你有何可陈？”
哪吒忽地越众而出，声如裂帛：“我父子自陈塘来，只为助明主伐无道！若言忠，天地可鉴；若疑我，愿当场解甲归田！”
满殿皆惊。群臣交头接耳，谁也没料这少年将军竟敢如此直言。有老臣欲开口斥责，却被姬昌一眼止住。
哪吒立于殿中，赤足踏地，火尖枪未出鞘，混天绫缠臂，目光灼灼直视王座：“我曾在青石岭破妖阵，救隘口，血染战袍未曾言功；百姓呼我‘双雄’，我辞而不受；庆功宴上万民称颂，我父子未取一赏。若说我图谋私利，那请问——我图的是什么？是陈塘关那一城百姓的性命，还是西岐这一方安宁？”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若王上不信，我此刻便可卸甲，回乾元山修道去。但请记住，我不是逃，而是寒心。”
殿内鸦雀无声。连风穿过廊柱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姬昌缓缓起身，离座三步，俯视哪吒。良久，他轻叹一声：“少年有胆，更有诚。”
李靖此时上前，双手捧上一卷竹简：“臣另备边防图一册，请王上御览。”
内侍接过，呈于案前。姬昌展开细看，眉头渐渐舒展。图上五关布防清晰分明：兵力调配、粮道走向、轮戍周期、烽燧联络，无不条理井然。尤其北境青石岭一处，标注详尽，设伏点、退路、水源、哨卡位置皆以朱笔勾画。
“此为何意？”姬昌问。
“此乃《西岐北境五关布防图》。”李靖声如磐石，“臣愿率本部精兵三千，永镇青石岭，不入中枢一日，以全君臣之信。”
“你这是……主动请守边关？”姬昌目光锐利。
“正是。”李靖抬头，“兵权不在手中，而在王命所指。若王上仍疑我拥兵自重，那便让我远离朝堂，以行动证清白。”
殿中再起波澜。有人动容，有人羞惭，更有几人低头不敢对视。
姬昌将竹简重重拍在案上，冷声道：“好一个‘以行动证清白’！尔等听真——”他环视群臣，“此等赤胆忠心之将，竟被尔等以小人之心度之？陈塘旧部皆经点验入册，战功有档可查，何来私军之说！百姓拥戴，是因其护民有功；军中威望，是因其战无不胜。若这也算罪，那我西岐还要不要将士效命？”
无人敢应。
姬昌指向一名白须老臣：“张卿，你是首劾之人，可还有话说？”
那人颤巍巍出列，嘴唇抖动，终是跪倒在地：“臣……臣一时昏聩，误信流言，妄议忠良，罪该万死……”
“不必说得这么重。”姬昌语气稍缓，“构陷忠良，动摇国本，此风断不可长。”他转头对内侍下令，“将此前匿名奏疏取出，当众宣读。”
内侍捧出一卷黄绢，朗声念起。内容与昨夜所闻相差无几，仍是“兵权独揽”“民心归附”“恐生异志”云云。念毕，姬昌伸手接过，看也不看，一把撕成两半，掷于地上。
“从今日起，凡再以私怨诬告功臣者，视同通敌，严惩不贷！”他目光扫过全场，“该员闭门思过七日，不得参与军政议程。退下吧。”
老臣叩首，灰头土脸退入列中。
姬昌这才重新看向李靖父子，语气和缓：“李卿，你献图守边，是为国分忧，非是避嫌。孤不但不准你离中枢，反而要你继续统辖左翼营，协防全境。”
他又转向哪吒：“至于你——少年英杰，锋芒正盛。孤赐你玄铁战袍一件，明日校场点兵时穿戴，以彰其功。”
哪吒抱拳，朗声道：“谢王上赐衣，但我不要虚名。只求一令：若有战事，必让我冲锋在前！”
姬昌大笑：“好！有此虎将，何愁殷商不灭！”
群臣陆续应和，殿内气氛由凝重转为肃穆庄严。姜子牙立于文臣之列，手持拂尘，嘴角微扬，轻轻点了点头。
李靖收起竹简副本，退回原位。他站在殿东侧，手按剑柄，神情肃然。哪吒立于其侧，肩伤虽未痊愈，脊背却挺得笔直。阳光从殿顶高窗斜照而下，落在他脸上，映出少年人独有的光亮。
姬昌坐回王座，翻阅其他政务文书，似要转入日常议程。但就在此时，一名传令兵疾步入殿，单膝跪地：“报——北境急讯！崇城以东三十里发现敌军游骑，数量不明，正向我防线逼近！”
殿中众人神色一凛。
姬昌抬眼，目光落在李靖父子身上：“看来，你们不必等太久。”
李靖上前一步：“臣请即刻返回营地，整备迎敌。”
“准。”姬昌点头，“军情紧急，不必拘礼。孤信你父子，一如信姜尚。”
姜子牙走出列位，走到李靖身边，低声一句：“去吧，这一次，没人拦你。”
三人并肩出殿。阳光刺目，照得石板路一片雪白。哪吒脚步加快，走在最前，战袍尚未拿到，但他已像披上了铠甲。李靖紧随其后，步伐沉稳。姜子牙落后半步，望着他们的背影，久久未语。
宫门外，风动旗幡。
哪吒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大殿方向。那里，姬昌的身影还立于门前，远远望着他们离去。
他没再多说，转身踏上台阶。
李靖低声问：“想说什么？”
哪吒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今天的话，爹以前不会说。”
李靖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动：“人会变。但有些东西，一直都在。”
哪吒没再问，只是握紧了腰间乾坤圈。
两人登上等候已久的战马，缰绳一拉，马蹄踏响青石。姜子牙站在宫门前，目送他们远去。
风吹起他的拂尘，扫过地面。
战马奔出宫城，直向左翼大营而去。沿途百姓见是李靖父子，纷纷驻足观望。有人喊了一声：“陈塘双雄！”
立刻有人跟着呼喊。声音由近及远，一路相随。
哪吒没有回头，也没有挥手。但他挺直了腰背，像一杆从未倒下的枪。
马蹄声渐远，消失在西岐长街尽头。
宫城深处，姬昌回到案前，拿起另一卷密报。他看了一眼，轻轻放入袖中，未予拆封。
殿外，日正当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