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马踏过西岐长街,蹄声渐远。哪吒随李靖疾驰回营,风掠耳畔,肩上旧伤隐隐作痛,却未皱一下眉头。左翼大营旌旗未倒,守门兵卒见主将归来,立即抬手行礼。李靖翻身下马,沉声道:“整备军械,点齐五千精锐,半个时辰内出发。”
哪吒紧随其后,脚步未停,直入中军帐。帐内地图已悬于木架,北境五关布防图摊开一角,正是他昨夜与李靖商议时所留。他伸手抚过地图边缘,指尖停在青石岭以东三十里处——敌军游骑出现之地。此处地势狭长,两侧山壁陡峭,唯有一条谷道穿行其间,正是用伏良地。
“来得正好。”哪吒低声说。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亲卫掀帘而入,手中捧着一方湿漉漉的玉简,表面刻有细密龙纹,水汽未干。“禀副将,海边渔夫模样的密探交来此物,说是有要事相告,留下即走,踪影不见。”
哪吒接过玉简,入手冰凉。他凝神细看,玉简内层隐有流光浮动,似是水脉走向图,但走势异常——本该平缓东流的海潮,在山谷下方竟呈逆旋之态,且三处节点标红,正对谷道咽喉。他眉心一跳,立即将玉简置于案上,以指轻划三处红点,口中默念破障口诀。
一道微光自玉简升起,映出一行小字:**“龙族借阴气炼阵眼,三更启雾,幻形乱军,诱主帅入谷,斩首歼敌。”**
帐内空气骤然凝滞。
哪吒盯着那行字,眼神渐冷。他认得这手法——当年闹海之后,东海曾以水幕遮天,掩其行踪,骗得太乙真人一时失察。如今故技重施,不过是换了壳子。他摩挲腰间乾坤圈,一圈圈金属环在他指间缓缓转动,发出细微摩擦声。
“不是寻常埋伏。”他低声道,“是冲着爹来的。”
李靖虽未在营,但敌方情报直指“统帅”,目标不言而喻。哪吒目光扫过地图,迅速推演——若敌在此设幻阵,必借地脉阴气与海水倒灌之力,扭曲视线、扰乱神志,使士兵误认友为敌,自相残杀;而主帅若贸然深入,极易被困核心,孤立无援。此计阴毒,不在兵力多寡,而在无声杀人于无形。
他当即下令:“传令下去,闭营戒严,所有斥候召回,不得再派往东侧山谷。另召两位阵法师傅、一位地脉通晓者,半个时辰内到此议事。”
亲卫领命而去。
片刻后,三人入帐。一位老阵师须发皆白,手持铜尺;另一位年轻些,背负罗盘;第三人则衣衫朴素,脚底沾泥,显然是常年行走山野的地脉匠人。哪吒将玉简推至案前,三人围拢查看,脸色逐一变化。
“这水脉图……不对。”地脉匠人蹲下身,手指顺着玉简上的线条滑动,“此处本是死泉,怎会有活水流向?除非有人引海入地,强行打通暗河。”
“不止。”年轻阵师指着一处节点,“这是‘九曲寒髓阵’的雏形布局,需以龙血为引,寒髓为基,再借地阴之气催动。一旦成阵,雾起之时,百步之外人影皆可幻化,听声辨位亦不可信。”
老阵师沉声接道:“此阵最怕火克,但若对方早有准备,必在四周布下避火结界。而且……”他顿了顿,“此阵非一人可成,需至少四股水脉同源共振,方能覆盖整谷。”
哪吒听完,心中已有定论。
四海龙王,同气连枝。敖广不会独自出手,必是四海共谋。而能与龙族联手者,唯有深谙地脉之术的术士——殷商国师,素来与截教余孽往来密切,又恨哪吒抽龙筋旧怨,此次勾结龙族设局,顺理成章。
“他们想让我们主动进谷。”哪吒冷笑,“游骑示警,逼我军出征;我们一动,他们便启阵,等我们深入,幻象四起,军心自乱。”
老阵师点头:“正是如此。届时主帅若陷其中,全军必溃。”
帐内一片肃然。
哪吒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尖重重点在谷口位置:“既然知道他们要我们进去,那我们就不进去。”
“但若不出击,任由敌军屯于边境,百姓不安,军心亦会动摇。”年轻阵师忧心道。
“所以我们要让他们以为我们进去了。”哪吒眼中闪过锋芒,“调一队轻骑,伪装主力,辰时出发,行至谷外十里扎营,燃灶造烟,虚张声势。真军不动,静观其变。”
“妙!”地脉匠人拍腿,“他们若见我军驻扎,必以为计成,加紧布阵,甚至可能提前启动幻雾,暴露破绽。”
“不仅如此。”哪吒继续道,“派三名懂水性的斥候,沿海岸线潜行,查探海底是否有暗流异动。若有新开凿的裂隙,或水温异常下降,便是龙族潜入证据。”
众人纷纷称是。
正议间,帐外又有一名亲卫快步入内,递上一封密报:“刚从海边传来,说是渔民在礁石缝中发现一枚断角,材质似龙鳞,已送至工坊查验。”
哪吒接过密报,展开一看,眉头骤紧。
龙鳞断角?龙族战士向来护鳞如命,非死战不落片甲。如今竟有断角现于浅海,只有一种可能——他们已开始行动,且不惜代价。
他猛然抬头,望向帐外天色。
日头偏西,暮云低垂,海风带着湿气扑面而来。
一切迹象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敌已就位,只等夜幕降临。
“传令。”哪吒声音沉稳,“轻骑照计行事,斥候即刻出发,地脉匠人随行指导。另备三十六盏破雾 lantern,以阳火炼芯,明日黎明前务必完工。阵法师随我守营,随时准备反制。”
命令层层下达,营中灯火次第亮起。士兵们虽不知具体战况,但见副将亲自调度,气氛肃杀,皆知大敌将至,无人喧哗,各自归位待命。
哪吒立于帐前,望着东方山谷方向,久久未动。
他知道,这一局,不只是战场胜负,更是智谋之争。龙族想用幻阵蒙蔽双眼,可他早已不信眼见为实。七岁闹海时,他便明白——真正的敌人,从不站在明处。
此刻,千里之外,东海深处。
水晶宫幽光浮动,水波不兴。敖广化作真身,巨龙盘踞宫顶,鳞片泛着幽蓝冷光,龙须微颤。他双目闭合,似在养神,实则神识早已沿水脉延伸,直抵西岐东境山谷。
一声低吟自龙喉深处响起,震动四海水流。
刹那间,北海、南海、西海三处海底裂隙同时开启,黑影悄然浮出。千名龙族战士身披寒鳞甲,口衔避水珠,手持无锋短刃——此刃不取性命,专破灵息。他们列队无声,沿地下暗河疾行,水流托载其身,如影随形。
最终,整支队伍隐入山谷水脉之下,沉入淤泥,静伏不动。
敖广睁开眼,瞳孔如深渊寒潭。
“李靖,你护得了儿子一时,护不住一世。”
“今夜,我要你亲眼看着,你的大军如何自相残杀,而你,束手无策。”
他缓缓低头,龙吻贴近水镜,镜中映出西岐左翼大营灯火通明之景。
哪吒的身影在帐前一闪而过。
敖广嘴角微扬,露出森然笑意。
“小娃娃,你以为截获一道玉简,就能破局?”
“你可知,真正的幻阵,从来不是困住眼睛,而是……”
他声音低沉,几不可闻。
“——从心里,让你自己信了假的。”
水镜光芒渐灭,宫殿重归黑暗。
而在西岐军营,哪吒忽然心头一凛,仿佛被什么盯住。他猛地转身,扫视四周,却只见风吹帐角,火把摇曳。
他皱眉,手按乾坤圈,低声自语:“不对劲……”
就在此时,亲卫匆匆来报:“禀副将,工坊送来三十六盏破雾 lantern,均已检验无误,随时可用。”
哪吒收回思绪,点头:“好。全部运至后营,加盖油布,不得暴露。”
他又看向地图,目光落在山谷深处那片空白区域。
“你们设局,我便拆局。”
“但你们忘了——”
他指尖划过谷底标记,声音冷如寒铁。
“我哪吒,最不怕的,就是藏在暗处的东西。”
风火轮静静停在帐角,轮缘微烫,似在回应主人的心意。
哪吒转身入帐,下令:“所有人,今夜不得卸甲,轮流值守。明日寅时,我要看到斥候回报、幻阵虚实、敌军动向,一样都不能少。”
亲卫齐声应诺,帐外脚步声再度响起。
营中灯火未熄,战云密布。
而远方山谷,水底暗流涌动,千名龙族战士伏于泥中,呼吸与水流同步,静待三更雾起。
敖广的声音,最后一次回荡在深海之中。
“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