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崖口斜刮进来,带着砂砾砸在石堆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单隐没动,眼皮都没抬一下,但左手已经无声地滑到刀柄下方,掌心贴住冷铁,指节一寸寸绷紧。
三步外,苏清漪的手在空中虚按了一下——还是那个暗号:**有动静,别出声**。
单隐知道她不是瞎紧张。刚才那阵碎石滚落的位置太巧,不在自然风道上,也不是野兽踩塌的坡面。有人在高处移动,动作很轻,但压不住重量。
他缓缓闭眼,把呼吸沉进丹田,像一块石头沉入井底。真气乱窜的刺痛还在肋骨缝里钻,右腿肌肉时不时抽一下,但他不能动。现在一动,就是死。
苏清漪的手慢慢放下来,指尖微微发抖。她没睁眼,但嘴唇动了动,几乎是用气音说:“两个方向……西北岩脊,东南坡底,脚步压得很低,但地面震感不对劲。”
单隐懂她的意思。正常人走路,脚跟先着地,震波短而实;杀手潜行,习惯前脚掌落地,震波细长,像蛇爬过沙地。她能感知这种细微差别,靠的是秘术残留的感应力,代价是经脉被一点点抽空。
他没回话,只用右手食指在地上轻轻划了一道——**确认,准备行动**。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交流。信任不是靠嘴说出来的,是拿命试出来的。之前七次围杀,她三次用身体挡在他和追兵之间,一次拿自己当饵引开注意力,最后一次差点死在他怀里。他骂她蠢,可刀一直护在她身后。
现在轮到他信她一次。
苏清漪慢慢吸了口气,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她抬起手,指尖在空气里轻轻一拨,像是拨开一道看不见的帘子。下一瞬,她瞳孔微缩——“他们停了。”
单隐立刻明白:对方也察觉到他们醒了,正在等。
这种对峙最耗人。谁先动,谁暴露;谁不动,谁被包抄。可他们撑不了太久。他右腿的抽筋越来越频繁,刚才调息时差点咬破舌头才忍住没叫出声。苏清漪更糟,手腕上的青痕已经蔓延到小臂,皮肤底下像有虫子在爬。
不能再等。
他用刀尖在沙地上划出三个点,又连成一条斜线——**西线,分段走,你先探**。
苏清漪看了一眼,点头。她慢慢起身,动作极缓,披风边缘都不带起一丝风。她往前挪了五步,在一块半埋的扁石边停下,从怀里摸出一片干枯的草叶,轻轻丢出去。
草叶落地,发出极轻的“啪”一声。
远处岩脊上,一块石头滚了一下。
她立刻蹲下,回头盯住单隐。
他抬手,两指并拢往下一压——**他们锁定了声音位置,别走直线**。
计划得改。
苏清漪想了想,撕下衣角一块布条,绑在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上,轻轻抛进溪流上游十步远的地方。布条沾水下沉,石头顺着水流缓缓漂了几尺,卡在一块凸起的岩缝里,不再动。
这招不新鲜,但有效。追兵会以为有人涉水而过,顺着水流查探。只要争取到半炷香时间,他们就能绕到下游隐蔽处。
单隐没等她示意,已经开始挪动。他背贴岩壁,左臂发力撑住身体,右腿拖着往前蹭。每动一下,膝盖就像被钝锯子来回拉扯。他咬牙,额头冒汗,硬是一声没吭。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溪岸阴影移动。脚下的土松软潮湿,踩上去几乎不留印,但万一踩空,声响会传得很远。苏清漪每走十步就停下来,耳朵微侧,手指在空中轻点,确认四周气流是否异常。
走了不到一里,单隐右腿突然一抽,整个人往前扑倒。他用手肘撑地,才没砸出大动静,但肩头撞上一块尖石,闷哼了一声。
苏清漪立刻回头,眼神一厉:“你撑得住吗?”
“少废话。”他喘着气,慢慢撑起来,“我能走。”
“你这样走下去,还没到密林就得趴下。”
“那你也别指望我背你。”
她瞪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加快脚步往前探。又走一段,到了一处浅滩,水面平缓,泥地松软,一脚踩下去会留下清晰脚印。不能硬过。
她蹲下身,捡起几块小石子,沿着溪边每隔几步丢一颗,制造出“有人沿水而行”的假象。然后她退回岸上,在泥地边缘故意拖出一道模糊的痕迹,像是有人从水中上岸,踉跄几步后消失在灌木丛中。
单隐看懂了,跟着演。他扶着树干,做出艰难行走的样子,走到灌木深处后,又悄悄退回原位,藏进一块巨石后的凹槽里。
两人屏息等着。
几分钟后,上游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在石头上,节奏稳定,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都朝着浅滩方向去了。
单隐松了半口气,刚想开口,苏清漪突然抬手——**还有人没动**。
他立刻闭嘴。
果然,远处山梁最高处,一个黑影静静立着,没下来,也没靠近,就那么站着,像一根钉在天际线上的桩子。
“他在等。”苏清漪低声道,“等我们放松,等我们以为脱险。”
单隐冷笑:“还挺懂心理。”
“不止一个方向。”她声音发紧,“东南坡底也有动静,三点,呈三角合围,走得极慢,像是在布阵。”
他皱眉。这种走法不是普通追杀,是猎杀。杀手不急着动手,而是慢慢压缩活动空间,逼他们犯错。
不能再拖了。
“按原计划。”他压低声音,“两里一停,你警戒,我断后。入夜前必须离开这片开阔地。”
苏清漪点头,但没动。她盯着自己泛青的小臂,咬了下唇:“我可能撑不了太久。每次感知,反噬都在加重。”
“那就少用。”他说,“只在关键节点扫一下,别连续耗。”
“那你呢?腿快废了还嘴硬。”
“我好歹还能挥刀。”他活动了下肩膀,疼得龇牙,“你要是倒了,我还得背着你跑,那才叫真完蛋。”
她白他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
两人继续前行。速度比预想慢得多。单隐每走二十步就得停一次,靠在石头或树干上喘口气。苏清漪也不轻松,额角不断冒汗,手指微微发抖,但她始终走在前面,一步一探,像只绷到极限的弓。
太阳偏西,光线开始拉长。天没下雨,但云层压得低,风一阵比一阵冷。
他们终于走完第一段两里路,来到一处背风的岩凹。地上有些干枯的蕨类植物,勉强能坐。苏清漪一屁股坐下,直接从怀里掏出铁线蕨和地黄根,也不嚼了,直接塞嘴里猛嚼几下,吐出来糊在手腕反噬处。
单隐靠着石头坐下,检查自己的左臂。布条渗血,伤口没裂开,但周围皮肤发烫,估计有点感染。他从怀里摸出一小瓶盐粉,掀开布条就往上撒。
“嘶——”他倒抽一口冷气,差点把手抖开。
“活该。”苏清漪瞥他一眼,“早让你别碰水。”
“我不碰水,怎么甩掉脚印?”
“你可以学螃蟹横着走。”
“那你教教我,你是怎么学会当人形诱饵的?”
她翻个白眼,不理他。
单隐把药敷好,重新缠上布条。他摸了摸刀柄,又看了看干粮袋——还剩两块干饼,半壶水。够撑一夜,但没法久战。
“下一步怎么走?”他问。
“按计划,入夜后沿主溪道转向支流密林。”她说,“那边地形复杂,适合周旋。但他们既然能锁定位,肯定会在入口设伏。”
“那就别走入口。”他眯眼,“我们从西侧坡地绕过去,虽然陡,但能避开视线。”
“你确定你能爬坡?”
“你不也确定你能站到现在?”
她噎住,没再呛他。
两人沉默下来。风穿过岩缝,发出低哨声。远处山梁上,那三个黑影依旧在动,缓慢但坚定地收拢。
单隐盯着它们,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刀柄。
“你说……他们是不是觉得我们快不行了?”他忽然说。
“不然呢?”苏清漪冷笑,“重伤、缺药、体力透支,换谁追都会觉得猎物快倒了。”
“那就让他们再信一会儿。”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你还知道诈死?”
“刺客哪天不是在装死?”
她轻笑一声,随即咳嗽起来,手按住胸口,脸色白了一下。
单隐立刻收了玩笑心思:“歇着吧。接下来这段最难,你得留着力气。”
“你也是。”她抬头看他,“别到时候我活着,你死了,我还得给你收尸。”
“我死之前,一定先把你扔进河里。”
“你扔得动再说。”
他没回,只是把披风拉紧了些,目光始终没离开山梁。
天色渐暗,黄昏的光把岩石染成锈红色。溪水在不远处静静流淌,映着灰蒙蒙的天。
苏清漪靠在石头上,闭目调息。她的手还压着小臂,青痕没退,反而更深了些。但她没喊疼,也没求他帮忙。
单隐看着她,忽然想起她第一次递干饼的样子——手抖,眼神飘,嘴上不说,可饼是温的。
现在也是。
她不怕他冷,不怕他凶,就怕他推开她。
这比什么秘术都狠。
他低头,从怀里摸出那块一直留着的干饼,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饼硬,馊,硌牙,但他嚼得很慢。
吃完,他把剩下的仔细包好,放回去。
“等你好了。”他忽然说,“我请你吃酒楼的酱牛肉,管够。”
苏清漪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角一勾:“你先把腿治好再说吧,瘸子请客,听着就不靠谱。”
“我好歹也是拿刀吃饭的,不至于穷到请不起一顿肉。”
“那你先把刀捡起来再说。”她瞥了眼他身边那把歪倒的短刀,“刚才掉地上两次了。”
单隐:“……”
他懒得争,闭眼调息。
风更大了。
远处山梁上,三点黑影终于汇成一线,缓缓向溪岸方向压来。
单隐睁开眼,握紧刀柄。
苏清漪也睁开了眼,手按在草药团上,目光紧盯上游水流方向。
他们都没说话。
但都知道——
夜要来了。
路还很长。
追兵,就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