滞涩只存一瞬。
下一秒,渊底虚影彻底暴怒。
整片无边漆黑的识海骤然塌陷、紧缩。
温柔的贪婪尽数褪去,只剩下千年阴浊养出的暴戾蛮横。
它不接受失败。
更不接受自己等候的契媒会以一缕残魂逆势反锁渊命。
轰——
没有声响,却是神魂层面的轰然碾压。
漫天黑暗化作实质,如倒扣的九幽巨口,狠狠朝陈砚仅剩的本心真火吞压而下。
三根漆黑魂线瞬间暴涨数倍,漆黑发亮,死死勒紧他的神魂根基,要直接绞碎这缕不听话的人间执念。
归渊!
必须归渊!
这是刻在地脉、刻在旧劫、刻在阴阳契最深处的铁律。
不容逆转。
陈砚的意识剧痛炸裂。
神魂像被万千阴刃切割、撕扯、绞拧,濒临彻底崩碎。
识海内刚夺回的微光被瞬间压至极致,摇摇欲坠。
他很弱。
真的太弱。
论底蕴、论劫数、论阴势,他无一能与祟主抗衡。
但他不肯输。
濒临溃散的意识里,所有执念骤然凝作一点。
不借天力,不借地势,不借旁人半分庇护。
只凭他自己——为人的傲骨,活着的执念。
陈砚在魂海深处,默地挣起最后一丝力气。
不抵抗、不周旋、不僵持。
他要走。
要从这千年沉渊的囚梦里,硬生生走回人间。
心火骤然一收,再骤然一炸。
不是燎原大火,是断根自爆般的决绝迸发。
滋啦——!
死死锁在他眉心、心口、契纹的黑魂线,瞬间被人本真火灼出密密麻麻的裂痕。
渊底虚影剧烈震颤,虚无的轮廓扭曲变形,像是被狠狠灼痛。
趁着对方阴势滞顿的刹那。
陈砚残魂猛地发力,硬生生从层层黑暗禁锢里,拽回了自己所有飘散的神智。
碎、裂、挣、脱。
寸寸剥离渊底束缚。
那些覆盖识海的死灰雾气,被本心之力强行掀翻、逼退、冲散。
蔓延全身的青黑阴纹,一瞬全线倒退、消褪、隐入肌理。
原本倾覆的阴阳命格,轰然归位。
梦域漆黑,寸寸崩裂。
那道盘踞千年的模糊虚影,发出一声无人能闻的渊底怒啸,无数黑丝疯狂反扑,却再也抓不住他半分神魂。
——别走!
——归位!
最后的拘锁魂语,沦为空洞的残响。
陈砚不理。
他不要天命,不要归位,不要这渊底赋予的一切宿命。
他只要醒。
神魂归壳!
意识归窍!
下一秒。
静室死寂的空气里,少年微弱的胸腔骤然猛地一挺。
沉寂数日的呼吸,骤然冲破禁锢,沉重、急促、带着活人独有的滚烫气息,狠狠灌入肺腑。
榻上之人颤了一下。
睫毛剧烈抖栗。
在漫天阴煞锁院、万祟伏地、地脉翻涌的死寂绝境里——
陈砚。
睁眼了。
一线清亮,硬生生撕开满屋幽蓝鬼火的阴沉死寂。
他的瞳孔刚归神,还带着惊魂未定的浅灰朦胧,眼底残留着方才渊底万古漆黑的残影。
但那里面,再没有半分臣服,半分顺从。
只剩劫后余生的冷硬与清醒。
屋内凝滞的阴煞,在他睁眼的一刻,本能骤然后缩。
窗外翻涌脏白的死气,猛地一顿、一滞、一怯。
那些匍匐在院外、俯首朝拜的万千黑影,身躯齐齐僵硬、颤抖、后退。
颈间原本滚烫欲裂的阴阳契纹,彻底沉寂下去,纹路暗沉、温顺、稳稳锁在皮肉之间,再无半分外泄的渊浊。
皮肉深处的腐蚀感彻底消失。
骨头缝里的极寒退散,取而代之的是活人疲惫却温热的气血,缓缓重新流转四肢百骸。
他大口喘着气,冷汗遍身,指尖微微发颤。
很累。
神魂几乎透支殆尽,虚弱到极致。
可他清清楚楚知道。
他赢了。
他从无声的蚕食里,凭着自己一己执念,硬生生爬回了人间。
静室一侧。
阴九静静垂眸,全程未动分毫,看着这具残破躯壳里,那股硬生生逆劫、破梦、归醒的人间骨血。
屋外山道。
苏先生、老周、小七三人僵立雾中。
亲眼看见漫天压得窒息的地脉阴气,在这一刻——
全线倒退。
崩碎的镇阴封纹残片,隐隐重新亮起极淡的微光。
笼罩整座山头的大煞之势,被一人苏醒,强行截断。
梦破。
渊退。
人归。
沉眠噬命的旧劫终章——
被陈砚亲手,拦腰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