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撑着沉重的榻面,缓缓抬起身躯。
浑身依旧脱力,神魂透支的空洞感盘踞四肢百骸,皮肉间残留着被渊浊啃噬后的酸痛疲惫,可这份虚弱之下,藏着一场无人知晓的脱胎换骨。
方才渊底蚕食、魂线锁神、命格倾覆的死局,从不是单纯的劫难。
祟主以地脉万煞灌体、阴浊彻骨侵魂,硬生生撕开了他桎梏多年的契媒本源。
濒死抗渊、心火破劫、残魂逆命的一瞬,他以最坚韧的人间执念,扛下了千年渊煞,也彻底驯服了阴阳契的根脉。
从前的阴阳契,是枷锁,是宿命,是牵引阴祟、连通渊底的祸根。
被动引煞,被动承劫,被动被渊底命格裹挟沉沦。
而此刻劫后余生,契约易主。
渊底千万年沉淀的阴浊煞力、整条山脉翻涌的地脉阴气、万祟蛰伏的阴势,尽数被他残破却淬炼一新的神魂牢牢锁纳、掌控。
祸尽,福生。
九死一生,终得契力归己。
陈砚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
指尖微凉,却再无刺骨阴寒。
原本盘踞识海、篡改神魂的渊浊,此刻尽数化作温顺蛰伏的力量,沉敛于神魂根基、经脉肌理、契纹纹路之中。颈间阴阳契纹暗沉温润,不再灼烧、不再噬主,反倒成了镇压阴邪、统御万煞的根基。
他不再是被宿命牵引的契媒。
他是阴阳契的主人。
静室内残存的幽蓝鬼火,瑟瑟蜷缩在屋角,半点不敢肆意浮动。
方才层层封锁屋舍、无孔不入的死寂阴煞,此刻如同温顺蝼蚁,贴着墙壁匍匐退让,再也没有半分蚕食进犯的胆量。
身侧的阴九依旧静坐未动,全程静默旁观,无一丝干预。
眼底亘古寒煞微微松动,静静看着少年劫后蜕变,独掌自身命格与万劫阴势。
陈砚缓缓抬眼,目光透过木窗,望向屋外漫天凝滞的脏白雾霭。
他能看见了。
看得一清二楚。
雾中无数俯首叩拜的细碎黑影、整条山脉奔涌退散的地脉浊气、崩碎后微光摇曳的镇阴封纹、地底深处不甘蛰伏的渊底余气。
从前让他神魂俱裂、无力抗衡的滔天阴祸,此刻在他眼中,破绽百出、畏他如虎。
屋外山道死寂依旧。
小七浑身僵冷,死死盯着毫无动静的小院,唇瓣颤抖,早已做好了山崩地陷、人间倾覆的准备。老周掌心漆黑废败的桃木刃低垂,满心绝望,镇邪法器彻底失效,他们早已没有半分抵挡之力。苏先生立在雾风之中,面色惨白,死死凝望着小院方向,静待大劫降临。
可等来的,不是渊开煞涌。
是一缕极淡、极静、却统御阴阳的气息,从静室之中缓缓漫出。
不凶戾,不磅礴,不惊天动地。
却压得漫天阴雾瞬间死寂。
陈砚抬手,轻轻推开窗棂。
吱呀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山间格外清晰。
微凉的人间夜风灌入屋内,吹散最后一缕渊底浊气。
他坐在榻边,身形单薄,面色苍白,看着依旧虚弱不堪,可眼底再无半分狼狈与惶恐。
只剩历经生死、驯服劫数后的沉冷通透。
下一瞬,他心念微动。
无需法诀,无需结印,无需借力外物。
只凭一己新生契力。
镇!
一字落于神魂,无声无响。
整座山间翻涌数时辰的脏白死气,骤然凝固。
漫天流动、汇聚、朝拜的万祟黑影,躯体齐齐僵硬,再也抬不起分毫头颅。
那些顺着地脉往上攀爬的阴浊气息,如同遇天敌的蝼蚁,疯狂倒退、蜷缩、隐匿,尽数缩回岩层深处。
方才崩碎的九层镇阴封纹,残片微光骤然亮起。
不是外力修复,是天地阴煞自慑其主,主动归位镇印,修补裂痕。
咔咔、沙沙——
细碎的符文重组声漫过山野,层层叠叠的镇阴屏障自虚空重塑,比往日更加稳固、更加凝实,死死封死渊底通路。
地底深处,那道蛰伏千年的模糊虚影,传出一缕极致不甘的渊底震颤。
它倾注的一切最终尽数成全了陈砚,化作镇压自身的枷锁。
它亲手养出了唯一能制衡渊底、镇死万祟的人间契主。
院外漫天阴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澄澈。
遮蔽天地的死寂阴霾层层散去,山间压抑断绝的人间阳气,缓缓回流、复苏、铺满山野。
所有外祸,所有阴祟,所有地脉煞乱。
尽数被陈砚一人,抬手压服。
少年静坐孤室,一身劫后清寒。
以一己残魂逆命之躯,镇尽一山万邪,平尽千里阴浊,封尽千年渊祸。
从前是煞寻他、祸缠他、宿命逼他沉沦。
从今往后。
他居人间,镇阴渊,御万祟。
祸福逆转,我主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