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司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林远把收容管交给赵琳,她正趴在办公桌上对着一叠报销单发呆。
打印机在旁边嗡嗡地吐纸,墨斗蹲在打印机上面,尾巴从出纸口垂下来,每一张吐出来的纸都被它的尾巴扫得歪歪扭扭地飘到桌上。
赵琳抬头看了林远一眼,接过收容管,脸上的表情像是已经对第七行动组的效率彻底放弃了任何惊讶的尝试。
“准红级,多重印记叠加,独立收容,你们的任务频率数据已经红到发黑了。
人力资源管理系统刚才自动给我发了一封邮件,建议安排你们全组做心理评估。”
她把收容管编号登记在册,动作麻利而精准,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员工卡放在桌上,
“老魏让我提前帮你做好的,C级干员,编号C-0147,和备借用押金减半,任务津贴翻倍,档案室C级以下所有资料自由调阅。”
林远拿起那张新员工卡。
卡面上的照片还是入职那天赵琳帮他拍的那张,表情介于嘴角抽搐和勉强微笑之间,当时他刚被墨斗当面上嘴脸说“看着不太能打的样子”。
现在墨斗正蹲在打印机上用尾巴扫纸,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C级了,比我低一级,但比之前强点,至少现在出任务不用每次都躲在苏眠后面了。”
墨斗从打印机上跳下来,踩着猫步走到林远脚边,用尾巴扫了一下他的小腿。
老魏从办公室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保温杯,杯盖还是没拧紧,茶香在走廊里飘了一路。
“新员工卡拿到了?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有几份观测者序列的封存档案需要你签收。
C级权限能看的资料比D级多不少,包括初代到六代的部分任务日志,还有方秀兰封存在档案室里的完整校准笔记。”
他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看了一眼,
“另外,赵琳让我提醒你,晋升C级之后你的系统权限也同步更新了。
情绪值单日获取上限从原来的每人100点提升到每人150点,自我情绪上限从50点提升到75点。
这是系统自动匹配的,我还没来得及研究触发机制,但应该是跟你完成了准红级独立收容有关。”
林远靠在休息室门口,低头看着手里的新员工卡。
照片还是入职那张,但工号从E变成了C。
他把卡片翻过来,背面的磁条旁边印着一行小字,“鼎盛清洁服务有限公司,C级干员,第七行动组”。
他入职第一天赵琳给他拍照的时候说
“至少比上一个新人的照片强,上一个拍照的时候正好赶上他第一次见到墨斗说话,照片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
当时他以为自己在这家公司活不过试用期。
休息室里,苏眠靠在窗台边,手里端着已经凉透的黑咖啡。
她今晚没有训练安排,但还是留在公司没走。
她看着林远把新员工卡揣进口袋,开口说了一句让他差点把萝卜干呛到的话。
“职级跟我同级了,以后出任务不用每次都走我后面。”
墨斗在旁边用尾巴拍了一下暖气片。
“你俩现在同级,以后谁走前面?”
“谁离门近谁走前面。”苏眠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林远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口袋里那三张蜡笔画掏出来摊在茶几上。
大爷把画眉笼子、槐树、三把长椅和他自己都画上去了,还在苏眠的火柴人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不爱说话的姑娘”。
他把画按时间顺序排好,第一张只有月季和长椅,第二张加了槐树和鸟笼架,第三张多了苏眠。
三张画放在一起,巷子里那块空地已经从一片拆了一半的废墟慢慢长成了一个有树有花有鸟笼架的小花园。
他打算明天把画带去给大爷看看,跟他说花坛草图已经够了,再画下去居委会大概要以为这块空地要改成公园了。
第二天上午,林远推开老魏办公室的门。
老魏正坐在转椅上,面前摊着好几份泛黄的档案,保温杯搁在档案旁边,杯盖上压着一块墨斗昨晚吃剩的小鱼干。
他把最上面一份档案推过来,封面上的标签写着,“观测者序列第七任宿主方秀兰,完整校准笔记”。
“她的校准笔记不只记录了金属牌的使用方法,还有她在各个时间脆弱点执行任务时的详细记录。
公交总站、纺织厂家属院、子弟小学、印染厂,这四个地点都在她的笔记里出现过。
她当年就发现了编剧代行者在这几个位置布设印记的规律,只是没来得及完成全部收容,只记录了初始数据,你完成了她没做完的事。”
老魏把档案翻开,指着其中一页上面印着印染厂地下染料储存库的平面图,旁边有方秀兰手写的备注:
“核心宿主疑似为老工人,执念与染缸温度有关,建议后来者优先用话术解除执念,不要硬打。”
林远低头看着那行字。
她在几十年前用钢笔在档案页边缘写下的建议跟他昨天在印染厂做的事完全一样。
他用的也是话术,也是先解除执念再剥离印记。
方秀兰没见过他,但她知道后来者会怎么打。
他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没有记录任何任务数据,只写了几行字。
字迹比底座上那行“石头太重了”更工整一些,大概是她去世前状态还算好的时候写的。
每一个字的笔画都很稳,横平竖直,撇和捺收笔的时候会微微往上翘。
“观测者序列第八任,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金属牌是我留给你的,底座也是,徽章也是。
这三件东西是我一辈子攒下来的家当,全给你了,别嫌少,臊子面的做法我写在笔记第几页了,想吃了自己做。
不用像我这样把命都用完,省着点用,我爸说臊子要多放红油才香,你不要学他,他放太多了。”
林远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档案袋里,小心地把档案袋放进背包夹层,跟三张蜡笔画和赵琳的便签放在一起。
从老魏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墨斗正在走廊里等他。
黑猫蹲在暖气片旁边,面前放着两个食盆,一个装着小鱼干,另一个也装着小鱼干。
它看到林远出来,把其中一盆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赵琳给你的晋升贺礼,一盆是祝贺,另一盆也是祝贺。”
说完就踩着猫步走了,尾巴翘得老高。
林远蹲下来把两盆小鱼干都端起来,发现盆底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赵琳的字迹,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用笔尖在纸上刻出来的,
“给第七行动组新晋C级干员,别死了,打印机还在等你修。”
他把便利贴折好放进口袋里,跟之前那张“给第七组新晋D级干员,别死了”放在一起。
中午王建国发了条消息,说他妈又腌了一批萝卜干,让他下班过去拿。
还说他妈问那个不爱说话的女同事什么时候再来吃饭,排骨可以再多放点醋。
林远回了个“周五晚上”,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她喜欢酸的,但不喜欢太酸,你妈上次放的醋刚好。”
王建国秒回了三个大拇指,然后追了一条,“我妈说再给她多盛一碗汤。”
下午林远坐在休息室里把新员工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窗外城中村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面完整的真实之镜上。
镜子里映出休息室暖黄色的灯光,墨斗团在暖气片上晃着尾巴的轮廓,苏眠靠在窗台边喝凉咖啡的身影。
他把镜子翻过来,背面那些烧焦树枝般的文字还在缓缓发出淡金色的光。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
【观测者序列第八任宿主,C级权限已解锁,情绪值获取上限提升至每人150点每日,自我情绪获取上限提升至75点每日。
新增权限:可在非战斗状态下通过金属牌感应直径一百米内所有已注册盟友武器的能量状态。
当前已注册盟友武器:苏眠的短刀(编号0721),周岩的短刀(编号C-003),墨斗的爪(编号B-猫)。】
林远看着“墨斗的爪(编号B-猫)”这行字笑了好一会儿,才把这个事告诉了墨斗。
墨斗从暖气片上探出头来,用一种懒得跟他计较的语气说了一句让林远笑得更厉害的话:
“编号有什么问题?我是公司正式在编干员,档案室有我的工号,你的工号还是E开头的时候我的就是B了。”
周岩从门口经过,探进半个身子。
他的板寸头还是那么短,下巴上那道旧疤在日光灯下格外显眼,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任务分配表。
“印染厂之后编剧代行者的测绘网络暂时瘫痪了,情报部预估至少有一到两周的空窗期。
这段时间不安排高强度任务,大家休整一下,林远,你的训练重点从近身格挡转向多类型印记协同剥离的战术分析。
苏眠,你帮他整理之前所有印记任务的复盘资料,墨斗继续担任战术顾问,虽然你从来不听顾问的意见。”
墨斗在暖气片上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
“他的意见每次都是‘不要硬打用脑子’,我每次都没硬打,所以严格来说我听顾问的意见,顾问不要随便质疑自己的能力。”
窗外下午的阳光正好。
林远把方秀兰的笔记本从背包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跟真实之镜、金属牌、观测者徽章排成一排。
茶几上那个绿萝花盆压出来的圆形印痕被镜子底座刚好填满。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把方秀兰写在笔记最后一页的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臊子要多放红油才香,但不要放太多。
她爸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