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陈默站在理发店门口,透过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
店里只有一个理发师,正靠在椅子上刷手机,围布搭在椅背上,地上的碎头发还没扫。他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理发。”陈默说。
理发师抬起头,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染成棕色,梳得很整齐。
他指了指椅子,陈默坐上去,围布围上脖子,理发师把他的头转正对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头发确实长了,刘海快遮到眉毛,后颈的头发已经能碰到衣领。
“怎么剪?”理发师问。
“短一点就行。”
理发师拿起剪刀,刚剪了两下,弹幕就弹出来了。
【左侧鬓角比右侧短了零点三毫米。他习惯从左边开始剪,第一刀总是下得偏深,不是技术问题,是职业病。】
“你剪头发的时候别在我脑子里报数据。”陈默在心里说。
【我只是提醒你,上次你在另一家店剪头发,左边比右边短了一截,你回去之后自己拿剪刀修,结果把两边都修秃了。】
“那次是意外。”
【意外发生三次就不能叫意外,你的理发失败记录在手机备忘录里有存档。】
陈默没法反驳。
他确实在备忘录里记过每次理发的时间、店铺和结果,最近一条是三个月前,
“小区门口老刘理发,左边短了,下次不去。”
那个备忘录他从来不给别人看,弹幕怎么知道的。
“你是不是翻我手机了?”
【我不用翻,你每次打开备忘录打字的时候屏幕反光正好映在你的眼镜片上,你的眼镜片反射率是百分之七点三。】
理发师在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先生,你刚才笑什么?”
“没什么,想起一件事。”陈默说。
理发师继续剪,剪刀在他耳边咔嚓咔嚓地响。
碎头发落在围布上,有些掉在脚边。
镜子里的头发慢慢变短,露出一截耳廓。
他想起上次他妈来的时候说他“头发怎么不剪”,那是一个月前。
他妈记住的事永远比他多,包括他爸欠周景行的饭钱,包括他该剪头发的日期,包括他小时候拆过几个闹钟。
剪完头发,理发师拿镜子照了照后脑勺。
“还行吧。”
陈默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短了,看起来精神了点。
他付了钱走出理发店,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手机响了,是赵铁柱。
“你今天去不去青云巷?”赵铁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里有鸟叫声和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已经在巷口了,今天周六没有巡查任务,但我路过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裂缝,读数还是零点一五,没什么变化。不过香烛店赵凤英说找你有事。”
“她找我什么事?”
“她没说,她说等你来了再说。还有,她说阿黄今天早上又蹲在地下室楼梯口拍尾巴,拍了快半个小时,她说不是苏苹加固日,阿黄平时不会蹲那么久。”
弹幕弹出来:
【阿黄每次蹲在地下室楼梯口拍尾巴都跟异常能量波动有关,上周三苏苹不在的时候它也蹲过,它不是等苏苹,它在听墙那边的声音。】
陈默挂了电话,往青云巷走。
巷子里还是老样子,理发店的霓虹灯没开,粮油店的卷帘门拉到一半,香烛店的红电蜡烛在玻璃窗后面幽幽地亮着。
阿黄趴在柜台上,看到他进来,耳朵转了半圈,尾巴在木头台面上轻轻拍了一下。
赵凤英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竹签,面前放着一排新做的蜡烛。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布衫,头发挽得比平时紧。
看到陈默进来,她把竹签放在桌上。
“来了,坐。”
陈默在柜台前面的木凳上坐下。
赵凤英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布包,和上次装蓝芯蜡烛那个一样,但这次布包里不是蜡烛,是一本很薄的笔记本。
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毛,和陈默手里那两本笔记本的封面一模一样。
“这是你爸放在我这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拿到了盒子,就把这本子给你。”
赵凤英把笔记本放在柜台上推过来,“他说这不是留给你的,是留给苏苹的。让你转交。”
陈默接过笔记本。
封面没有字,翻开第一页,是他爸的字迹。
“小苏:凹痕锁的加固周期是三天。每隔三天需要重新加固一次。但如果闹钟还在走,金属片还在振,加固周期可以延长到四天。
闹钟每走一秒,金属片就把它的声音放大成一道杂音墙。B-0007听到这个声音就会以为我还站在裂缝前面。
它分不清闹钟声和心跳。只要闹钟不停,你在墙那边就能少来一次。
闹钟的零件我检查过三遍,齿轮没有磨损,发条没有锈,你不用担心它会停。建国。1987.9.13。”
弹幕弹出来深蓝色的分析:
【你父亲在火灾前一天写了这本笔记给苏苹。闹钟和金属片的组合在1987年9月就已经设计好了。
他把闹钟放在7号柜旁边,恐龙肚子里,闹钟走一秒金属片振一次,振动的频率恰好能模拟人类心跳,B-0007一直以为陈建国还在柜子前面站着。】
陈默把笔记本翻到第二页,这一页不是文字,是一张手绘的图表。
横轴是时间,竖轴是加固周期,图上画了一条曲线,标注了闹钟振动频率和加固周期之间的对应关系。
曲线旁边有一行小字:
“如果闹钟停了,加固周期恢复为三天,如果闹钟一直走,加固周期可以逐渐延长,最理想的情况是延长到七天,但闹钟的发条需要每周上一次,上发条的人选:老周或小潘。”
第三页只有一句话:“闹钟的发条上周三我上过一次,下次上发条的时间是下周三,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的时候闹钟还在走,说明有人一直在给它上发条,谢谢那个人。”
弹幕弹出来:
【闹钟从1987年走到现在,将近四十年,发条每周需要上一次,周景行上了至少十五年,潘有才可能也上过。
马良在修理恐龙的时候发现过发条旋钮。赵铁柱把玩恐龙尾巴的时候无意中也上过。
这些人轮流给闹钟上了将近四十年发条,大部分人不知道自己拧的那一下在维持什么东西运转。】
陈默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赵姨,这本笔记我会转交给苏苹。下周三我去地下室巡查的时候带给她。”
赵凤英点了点头,把竹签重新拿起来。
“上次你说地下室墙上的荧光是蓝白色的,我又做了一根蜡烛,烛芯用的是新的配方,火苗变蓝的时候会冒一缕极细的白烟。
白烟的方向就是异常能量流动的方向。你下周三巡查的时候带上,在地下室里点着,能看到墙那边的气流。”
她从柜台下面又拿出一个布包,比上次那个更小,里面是一根细长的白蜡烛,烛芯是浅蓝色的,和上次那根一样刻着细密的纹路。
“赵姨,您这些蜡烛的配方是谁教的?”
赵凤英没有抬头,竹签在蜡烛芯上轻轻挑了一下。
“你爸,他说蜡烛火苗对异常物品有反应,不同的东西会让火苗偏不同的方向。他买了三年蜡烛做实验,后来问我能不能自己做。
我说能,他把配方写给我,红蜡加檀木粉做基底,蓝芯用铜锈调色,他说铜锈对异常能量敏感,火苗颜色变化比电信号快。”
她把新做的白蜡烛放在桌上,
“后来他不来了。我自己继续做,做了快四十年。”
弹幕弹出来一条白色的信息:
【赵凤英做的每一根蜡烛都是陈建国教的配方。她在总局访谈中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但她手里有他父亲留下的完整实验笔记和蜡烛配方。
她用蜡烛代替检测仪,用火苗代替数据,用四十年的时间把一套民间土法做成了比总局设备更灵敏的监测系统。】
陈默把白蜡烛放进口袋。
赵凤英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地下室入口的铁栅栏前面,掏出钥匙打开锁。
“下周三你来之前我会把地下室打扫一遍。上周三演练之后砂浆没有新裂纹,但阿黄最近蹲楼梯的时间比平时长。
它听得到墙那边的人,比以前更频繁。大概是因为你们上周从柜子里取走了东西,裂缝那边的东西最近比较安静,安静得不太正常。”
阿黄从柜台上跳下来,走到地下室楼梯口,耳朵贴着栅栏,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拍了两下。
它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