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知音递给林渡一张打印好的名单。
六十四本书的书名和作者名按签约时间排列,中间画着一条时间线。她用红笔在时间线的后半段圈了一个名字——柳半夏,然后顺着那根红线画了一条箭头,指向另外三个名字。
"这三本书的暗门条款触发日期和《半夏》在同一天。系统显示它们的作者都在昨天收到了和柳半夏一模一样的'动漫化改编'问询邮件。"沈知音点着那三个名字,"我已经让远航在作者志愿者群里发了提醒,但其中一位作者一直没有回复。"
林渡低头看那个名字。陈蘅,书名《归墟之海》。签约时间比《半夏》早一周,题材是悬疑加一点民俗元素,连载到第十一章,收藏量和评论量都算不上热门但一直很稳定。
"她没回消息,可能只是没看手机。"沈知音说,但她的语气告诉林渡她并不这样认为。"你去一趟她填写的地址。爱文者签约时要求作者提供联系方式和所在城市,她人在北京,朝阳区,离这里四十分钟车程。"
林渡把地址存进手机。"如果是她不看手机呢?"
沈知音把那本《归墟之海》从书架上抽出来递给他。林渡接过来的时候手指触到封面,共感本能地激活了很轻的一层——书页里的字灵还在,但状态很奇怪。它不像《半夏》那样蜷缩,也不像《银河站台》的字灵那样受惊后悬浮。它像一池水,表面看起来平静,但底下有东西在持续搅动,一圈一圈的波纹从中心扩散到边缘再折返回来。那种循环让林渡想起一个在原地打转、找不到出口的人。
"你感觉到了吧,"沈知音说,"它不在衰弱,也不在应激。它被困住了。"
林渡把书揣进外套内袋,出了门。
陈蘅的地址是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六层,没有电梯。林渡爬上去的时候楼道里飘着早饭的气味,某户人家开着电视在放早间新闻。他找到门牌号,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站在玄关,穿着皱巴巴的家居服,头发随手扎了个髻,手里攥着半杯凉透的咖啡。她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眼底的疲惫很重,像好几晚没睡好。
"你是?"她的声音有点哑。
"林渡,"他把工牌亮了一下,"爱文者平台的版权维护部。"这身份是沈知音临时编的,必要时候用。
陈蘅打量了他几秒,侧身让他进门。屋子不大,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一台笔记本、五六本摊开的资料书,以及三个泡面碗摞在一起。她坐回沙发,把笔记本屏幕扣上,端起那半杯咖啡却没喝。
"你们平台的人来得比我预期快,"她说,"我前天发了邮件问签约协议里那条自动转授权条款是什么意思,到现在还没收到法务的回复。你是来当面解释的?"
林渡在茶几对面坐下。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归墟之海》放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书脊朝上,封面上画着一片灰蓝色的海面,海平线处有一道模糊的亮光。
"陈蘅,"他说,"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写这本书的时候,有没有一种感觉——写到某个段落的时候,脑子里会自动出现画面,而且是连续的画面,像电影一样在放?"
陈蘅放下咖啡杯,眼神里多了些警惕。"你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也有过这种感觉。我的工作是……和这种感觉打交道。"林渡斟酌着措辞,"你最近写稿的时候,有没有觉得灵感像被什么卡住了?明明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写,但写出来的句子像是隔了一层膜,不够透、不够准?"
陈蘅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伸手把笔记本重新掀开,屏幕亮起来,文档上是最新一章的草稿。林渡快速扫了一眼,前六百字还算顺畅,但从第七百字开始,句子开始变得迟疑——很多重复的形容词、来回修订的痕迹、写了一半又删掉的段落。像一个人在原地转圈。
"我以为是自己的问题,"陈蘅的声音低下去,"前两天开始就这样了。写什么都觉得不对,同一个场景写了四遍,越写越灰。"
林渡把那本《归墟之海》翻开,指尖沿着书的开篇第一段划过去。共感触到的感觉和他在三楼时一样——那池水还在搅动,波纹的源头不在书页里,在更远的地方。他顺着波纹的方向感知过去,像是被一根线牵引着穿过书页、穿过纸张、穿过桌面的木头,然后—
他看见了。
陈蘅的电脑。里面有一封草稿邮件,收件人是爱文者平台的签约邮箱。邮件标题写着"关于解约申请",正文只有一行未写完的话,光标在最后一个字后面闪烁。那行字是:"我觉得我写不下去了,想把《归墟之海》的版权……"
版权后面是空白。光标在等一个决定。就在那个空格里,林渡感受到了一股极其细微但持续的推拉力量——像有一只手在轻轻推着光标往前走,想让它填上"交给平台"四个字,又有一只手在往回扯,让陈蘅迟迟没把那封邮件发出去。
暗门条款。那行缩小字号的字此刻在他共感的感知里像一根从第17页延伸出来的细丝,穿过签约协议的纸面,穿过数字化的合同文本,穿过陈蘅的电脑屏幕,悬停在那封未发送邮件的光标后面。它在等。它耐心地等。
"你写了辞职申请?"林渡问。
陈蘅身体往后靠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光标在闪。"林渡说的既是比喻也是事实。"你没发出去,因为你觉得哪里不对。但你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陈蘅把笔记本盖上了。她双手交叠放在屏幕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我当然知道不对。我写了三个月的小说,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我凭什么要把它交给别人去改?但那条条款……我问了法务,回复是'常规条款,作者无须过度解读'。然后我去作者群里问了,有人回我说'大平台都这样,你一个新人别计较太多'。我越听越觉得自己在小题大做,越觉得是不是我真的写得太差、太紧张了。"
"你没有小题大做。"林渡把《归墟之海》轻轻推到她面前。"你摸一下封面。就一下。"
陈蘅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按在封面那片灰蓝色的海面上。林渡看见她的指尖碰到书面的瞬间,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它……是热的?"她小声说。
"是你写的字在里面的温度。"林渡说,"你触摸到它的时候,有没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坐在某个地方——海边、或者是夜里、或者是有一盏灯亮着的地方?"
陈蘅的手指没有离开封面。她的眼睛看着墙上某个点,瞳孔微微放大。"有一片海。灰蓝色的。很远的地方有一道光。我在……在船上?不对,我在岸上。那道光越来越远了。"
"那是你的字灵在叫你回去,"林渡说,"它被那封未发送的邮件困住了。版权两个字压着它,让它觉得你可能不要它了。但你还在这里,你还没发出去。你只要跟它说一句——'我没有不要你'——它就能从那篇邮件的阴影里浮出来。"
陈蘅的手指从封面上松开,转而翻开书的第一页。她的视线落在自己写的开篇那句话上——《归墟之海》的第一句是:"潮水退去的时候,留在沙滩上的不是贝壳,是追问。"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低声说:"我没有不要你。"
书页之间,那池搅动的水忽然停住了。所有的波纹收拢、聚成一个安静的圆心,然后从圆心里缓缓浮起一缕灰蓝色的光。那光从纸面上站起来,像一只从海里走上岸的生物,湿漉漉的、缓慢的、带着盐的气息。它在空气中舒展了一下,然后轻轻落在陈蘅的笔记本电脑键盘上,停在那封未发送邮件的草稿上方。
光所落之处,那行"我觉得我写不下去了"的字迹模糊了一下,随即被一行新的字覆盖。新字是陈蘅自己打上去的,甚至她本人都没意识到自己打了——屏幕上那封邮件现在写着:"关于解约申请"这个标题还在,但正文改成了:
"关于签约协议中第17页第三段条款,我想申请修改。"
光标在句号后面安静地闪烁,不再前进,也不再后退。
陈蘅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低声笑了一下。那个笑带着一点猝不及防的释然,像闷了很久的雨忽然在某一瞬间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
"我什么时候打上去的?"她问。
"不是打的,"林渡说,"是你写的。"
他把《归墟之海》合上,书脊上的灰蓝色比来时亮了一些,像天边那种"正在放晴但还没完全晴"的颜色。他把书放回外套内袋,站起来准备走。陈蘅送他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她忽然说:"你是平台的人,为什么帮我想着不把版权交出去?平台不是应该希望我交吗?"
林渡站在门口的过道里,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我是平台的人,"他说,"但我也是做书的人。做书的人知道,每一个字都有一个归属。我的工作就是让那个归属不被弄丢。"
他走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沈知音的消息:
"顾墨渊刚才在'公有文库'网站上线了一份公开声明。你现在在哪儿?用手机看。"
林渡站在六层楼底的单元门口,点开沈知音发来的链接。手机屏幕跳转到那个暗金色的网站首页,正中央挂着一篇显眼的公告,黑底白字,标题很大——
"致所有创作者:你的版权正在成为牢笼。墨渊将于七日后公开六十四部作品'版权伤痕'全记录。届时,每一个字的伤口都将展现在读者面前。这不是威胁,是事实。"
底下一行小字:"七天之后,你们会看见,版权制度的尽头只有废墟。"
林渡把手机锁屏,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手里那本《归墟之海》的内袋位置传来稳定而缓慢的暖意,像一颗刚刚被唤醒、正在重新学习如何跳动的心。
七天。他抬头看天。北京上空那层灰蒙蒙的云正在慢慢散开,露出一小块干净的蓝。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