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之的人出发去边关后,苏小满没有等着。
她让系统调出了赵清和那场仗的全部军报——不是钱监军篡改后的版本,是赵清和手下的副将偷偷抄录、托人带回京城的底本。系统花了一整晚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天快亮时,它终于把完整的军报内容投到了苏小满面前。“宿主,你昨晚一夜没合眼,就为了看这个?”
苏小满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嗯。”
“你可以等裴砚之的人回来再——”
“等他的人回来,证词和记录都有了,反驳书什么时候写?现写来不及。”苏小满披上外衣,走到桌边铺开纸,“我得先把弹劾的漏洞找出来,等人证物证到了,直接填进去。”
系统看着她把墨研好的姿势,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她提笔的动作,陌生的是她眼底的那种专注——不是平时懒洋洋的涣散,是聚焦的、收紧了所有边角的认真。“原来你会认真啊?!”
苏小满头都没抬。“关键时刻我当然会认真,只是平时懒得卷而已。”
系统张了张嘴,把“你这哪是关键时刻才认真,你分明是不认真则已,一认真就比别人狠”这句咽了回去。它安静下来,把军报内容逐条调亮,方便苏小满对照。
苏小满的笔在纸上走得很稳。她把弹劾奏折的三条罪状拆开,第一条“私扣军粮”,她对照军报里的缴获记录,发现钱监军指控的那批粮草数量,和赵清和实际缴获的数量对不上。多报了三成。第二条“纵兵扰民”,她翻了军报里的驻军地记录,发现那段时间边境没有百姓居住,敌我拉锯地带,百姓早就撤了。哪来的“扰民”?第三条“滥用职权”,她把钱监军所谓的“证人供词”和军报里的时间线一对比——供词里说的日期,赵清和根本不在那个地方。漏洞像筛子一样漏着光,随便一针就能戳穿。“系统,把这些时间线对比列出来,我写到反驳书里。”
“收到。”
系统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查资料功能被用在了正经地方。苏小满写完初稿时,天已经大亮了。她把笔搁下,往后一靠,闭了一会儿眼睛。系统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她写的东西——不是控诉,不是哭诉,是一条一条列清楚的时间线、数字、地点、人物。每一条都用括号标注了“见于哪份军报哪一页”。弹劾奏折里的每一项指控,都被她拆解成可查证的事实,做了交叉比对。整篇反驳书没有一个多余的感叹号,像一把整理好的卷尺,每一节都扣得死死的。
“宿主……”系统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它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你这份反驳书,可以直接递到御前。”
“还不够。”苏小满睁开眼,把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等人证物证到了,把证词和缴获记录填进去,才能递。现在还是半成品。”
她把纸折好放进信封里,在封面上写了一个“裴”字。“你帮我盯着点边关那边的消息,人一到立刻告诉我。”
“那你现在去睡?”
“嗯。”苏小满往床上一躺,拉过被子盖到下巴,“中午之前别叫我。”
系统看着她闭上的眼,忽然觉得她睡着的样子跟认真写反驳书的样子像是两个人。一个像随时可以沉进水里、什么都不管,一个像能把整条河的水抽干,只为了看清河底的那块石头。它在数据记录里补了一行新批注——“宿主超频模式实测数据:时长一夜,输出反驳书初稿,逻辑度评分:上等。功耗:全屋灯油用尽半盏。副作用:睡觉时长预计延长至次日午后。”
苏小满不知道系统在记什么。她已经沉进了睡眠里,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窗外的阳光升起来,落在桌上那封写着“裴”字的信封上。信纸边沿压着一枚镇纸,是裴砚之送的那本诗册。她没有刻意放在那里,但偏偏就压在了信的边角上,像一种不需要说出口的标记。
到了傍晚,苏小满醒了。她把反驳书润色了一遍,誊抄了一份新的,然后去了裴府。裴砚之在书房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我的人还没回来。”
“我知道。”苏小满把信封放在他桌上,“先把反驳书写好了。等证词到了,直接填进去就能用。”
裴砚之拿起那封反驳书,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没有立刻放下,而是又看了一遍。“你写的?”
“嗯。”
裴砚之放下纸,看了她一眼。“你这份反驳书,比刑部那些文书都清楚。”
“那是他们写得不好。”
裴砚之没有反驳,把反驳书折好放进自己案头的匣子里。“等证词到了,我来递。”
苏小满没有推辞。“谢了。”
裴砚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她以前来的时候要么啃苹果、要么打哈欠、要么歪在椅子上看话本,从来没有一次是坐得笔直、眼神清亮、说话像算盘珠子一样一颗一颗落地的。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苏小满走后,系统终于开口了:“宿主,你今天跟裴砚之说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完全不一样。”苏小满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哪里不一样?”“平时你跟他说话,像在聊闲天。今天你说话,像在谈正事。”
“今天本来就是正事。”
“那平时跟他聊天就不是正事?”
苏小满没有回答。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暮色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搭在膝头的手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因为写了一夜的缘故,指节还有点酸。她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系统。”“嗯?”
“你说,这次帮赵清和翻案,后面会不会有人找我麻烦?”“会。钱监军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丞相。你帮赵清和翻案,就是打了丞相的脸。”
“那怎么办?”“你问我怎么办?”系统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你不应该比我清楚吗?”
苏小满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那就先打了再说。”
系统没再问了。它默默把“丞相”两个字加进了关注列表,旁边批注了一行小字——“潜在风险。预计触发时间:赵清和翻案之后。”
苏小满没有再说任何关于丞相的事。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呼吸开始均匀起来。系统没有打扰她,安静地守着她那根正在慢慢恢复的能量条。马车驶进苏府的大门时,晚风凉了。苏小满睁开眼,跳下车,走进自己的院子。
夜又深了,但她今天已经做完了一件正事。反击书有了,裴砚之接下了,差人去边关的暗哨已经出发了。剩下的,是等人回来,把最后一块石头嵌进反驳书里。她没有急着去睡,而是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隔夜茶,对着窗外那盏正在慢慢亮起来的月亮,慢慢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