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和在牢里待了七天。苏小满每天派人送饭,清粥小菜,不放辣椒,嘱咐赵清和千万别在牢里跟人起冲突。赵清和吃完第七顿清粥时,朝堂上的事情终于有了结果。
裴砚之在早朝上站了出来。他没有立刻反驳弹劾,而是先将一份文书呈上御案。“皇上,臣这里有一份关于赵清和案的补充材料,请皇上过目。”
皇帝接过那几页纸,看了第一页时,眉头没什么变化。看到第二页,眉心跳了一下。看到第三页,他把纸放下了,看着裴砚之。“这是谁写的?”
“臣的一位……朋友。”裴砚之语气平稳,“此人精通军中文书格式,对赵清和那场仗的军报做了逐条比对,发现弹劾奏折里至少有三处关键时间地点与事实不符。建议重新调查此案。”
皇帝沉默片刻。满朝文武的视线齐刷刷落在裴砚之身上,又落回那几页纸上。“你说有三处不符,指出来。”
裴砚之没有看自己的袖口,也没有看递上去的折子,目光落在殿柱正中的方向上,声音平稳清晰:“第一处,弹劾奏折称赵清和私扣军粮三千石,但缴获记录实际数量为两千一百石,多报九百石。多出的部分账目对不上。第二处,称赵清和纵兵扰民,但该区域当时是敌我拉锯地带,百姓已提前撤走,无民可扰。第三处,证人供词日期与赵清和驻军所在地点不符,证词日期赵清和根本不在场。”
朝堂安静了片刻。皇帝看了一眼那份反驳书上的红笔批注,又把目光移回裴砚之脸上。“你说的那位朋友,现在何处?”
“不便透露姓名。”裴砚之低头,“但此人愿意为赵清和作证。”
皇帝沉吟片刻,合上反驳书,抬头看向殿中站着的兵部与刑部官员,“赵清和的案子,重新调查。涉案人员暂停原职,交由刑部复核。赵清和——”
他顿了一下。
“暂时释放。候查期间不得离京。”
赵清和从大牢里走出来时,太阳正晒得晃眼。她眯着眼睛在牢门口站了片刻,靴子还带着牢里的潮气,衣角有点发皱,但脊背挺得像她校场上的旗杆。苏小满站在马车旁边,手里捏着一颗苹果,看见她出来了,也没迎上去,只是晃了晃手里的苹果。“晒够太阳了就上车。带你去吃顿好的。”
赵清和上了马车,坐下的瞬间,一直绷着的肩膀才松了下来。她看了一眼苏小满手里的苹果,又看了一眼她,什么话都没说,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苏小满低头看了一眼被攥住的手腕,没有挣开,等赵清和开口。
“苏小满。”赵清和的声音低得有些发哑,“那份反驳书,是你写的吧?”
苏小满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你先吃口饭,吃完饭再说。”
赵清和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又紧了三分,眼眶泛红,但没让泪掉下来。半晌,她才松了手,声音闷闷的:“……我欠你一条命。”
“你欠我一顿饭。”苏小满把苹果递给她,“命先放着,吃饭要紧。”
赵清和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眼泪就着苹果一起咽下去了,没让苏小满看见。
系统在苏小满脑子里安静地看了全程,直到赵清和开始嚼第二口苹果,它才开口:“宿主,原来你认真做事的样子真的很圈粉。”
苏小满靠在车壁上,没有回答。赵清和吃了一顿热饭,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整个人才算彻底活过来。她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苏小满:“翻案的事,裴砚之在朝堂上用的是你写的反驳书。那反驳书是你写的?”
“嗯。”
“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被关进去的第二天。”
赵清和沉默了良久。苏小满给她添了一碗汤,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喝完这碗汤,回去睡一觉。兵部那边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赵清和没有喝汤。她看着苏小满,认真地看了一遍,像要把这个人从头到脚都记住。“苏小满,你以后有什么事,只要你说一声,我赵清和赴汤蹈火。”
“你不用赴汤蹈火。”苏小满端起自己那碗汤喝了一口,“你以后回边关,帮我带几块那边的石头回来就行。”
“石头?”
“嗯。听说边关的石头跟京城的不一样,我想看看。”
赵清和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笑得整个人都松快了下来。“行。我给你带一箱。”
又过了三天,圣旨下来了。赵清和被洗清全部罪名,钱监军被撤职查办。皇帝不仅没有追究赵清和,反而加了一道旨意——命赵清和即日返回边关,统领原部兵马,戴罪立功——名义上是“戴罪”,实际上是把兵权重新交回了她手里。赵清和接到圣旨时,正在苏小满院子里吃桂花糕。她放下糕,看着手里的黄绸,三秒没说话。
“苏小满。”
“嗯?”
“我要回边关了。”
“我知道。圣旨上都写了。”
赵清和把圣旨折好放进袖中,抬起头看着她,声音里没有伤感,只有一种结结实实的信任。“等我回来。到时候给你带一箱石头。”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糕屑,“你这院子里的桂花糕我先记着。”
苏小满送她到门口。赵清和翻身上马,勒了勒缰绳,回头看了苏小满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她调转马头,踢了一下马腹,沿着长街往城门方向去了。那匹枣红马蹄声清脆利落,穿过长街、穿过城门,越走越远,渐渐融进往南的天光里。
苏小满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得只剩一个小点。系统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宿主,她走了,你不想她吗?”
“她又不是不回来了。”苏小满转身走回院子,“她说带石头给我,就一定会带。我等着就行。”
系统没有再追问。但它注意到苏小满今天站门口送赵清和的时候,比平时多站了一小会儿——大约是平时站门时间的两倍。不多,但对苏小满来说已经算很长了。
继母院子的灯在夜色里亮着,可苏小满的院子里只点了一盏小灯。她坐回桌边,翻出那本裴砚之送的诗册,停在空白页那里看了看,仍没有落笔。她把诗册合上,放回枕边,吹了灯。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桌上那张写着“裴”字的信封上,压在一本合拢的诗册下面,像一封还没写完的回信,搁在傍晚的桌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