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和走得急。圣旨下来的第三天,她就要动身了。
苏小满那天起得比平时早,到城门口时,赵清和正站在马边系缰绳。枣红马打着响鼻,蹄子在尘土里来回踩。赵清和看见她来,笑了。“我还以为你不来送了。”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说走就走不回头?”苏小满走过去,递给她一个油纸包,“路上吃的。桂花糕,刚买的。”
赵清和接过油纸包掂了掂,直接塞进包袱里。“苏小满,你这个人吧——”她顿了一下,“看着什么事都不上心,但每件事都安排得妥帖。”
“那是你见得少。”苏小满靠在城墙边的石墩上,“我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躺着。”
“那你躺着的时候,也没少替别人操心。”
苏小满没有接话。晨光从城门洞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薄薄一层金色。赵清和拍了拍马鞍,跃身上马,勒着缰绳低头看着她。“苏小满。”
“嗯。”
“我这辈子朋友不多。”赵清和的声音不重,但在清晨的城门洞里格外清晰,“你算一个。”
苏小满抬头看着她。晨光从赵清和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忽然像堵了什么东西。她飞快地低下头,装作在看地上那道光影。系统在她脑子里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开口,安静了片刻才轻轻地说:“宿主,你眼眶红了。”
苏小满狠狠眨了一下眼睛,抬起头,语气稳得像没被刚才那半秒停顿暴露过:“没有。风吹的。”
“城门口哪来的风?”
“城门洞里风大。”苏小满抬手指了指城楼,“你没看见旗子在动?”
赵清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旗子确实在动,但那是被马匹经过带起的微风。她笑了笑,没有拆穿。“行,风吹的。”
系统小声嘀咕了一句:“你明明就是感动了,还死不承认。”
苏小满在心里回了三个字:你闭嘴。
赵清和拉了拉缰绳,枣红马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侧过头,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苏小满,你自己小心。边关那边的事我摆平了,但京城这边——你动了钱监军,他背后的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苏小满点了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行。”赵清和没有多说,拍了拍马脖子,“我走了。等我回来,石头给你带。”
她踢了一下马腹,枣红马大步迈了出去。蹄声在城门洞里越来越远,那抹靛蓝劲装的背影被晨光拉长,渐渐融进官道尽头的薄雾里。苏小满站在城门口,一直看到她变成一个小点,才转身往回走。
系统安静地跟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宿主,你刚才是不是差点哭了?”
“没有。”
“我看到你眼眶红了。”
“那是熬夜熬的。”
“你昨晚睡得很好。”
“那你就是看错了。”
系统深吸一口气——虽然它没有肺——没有再追问。但它默默在数据记录里加了一行:“赵清和离京,宿主站在城门口送了比平时多出近一炷香的时间。回城路上沉默两炷香。综合判定:舍不得,不承认。”
苏小满回到苏府时,天已经完全亮了。她走进院子,正要关门,系统忽然开口:“宿主,张御医那边有动静了。”
苏小满的手停在门框上。“什么动静?”
“裴砚之的人传回消息——张御医到平阳县之后没闲着,托人往京城捎了一封信。”系统调出数据,“收信人没写具体名字,只写了一个‘苏’字。”
苏小满把门关上。“苏?苏府?”
“不确定。信被裴砚之的人截下来了,还没拆。裴砚之让人送过来,你想看的话——”苏小满打断它:“送过来。现在就送。”
她走进屋里,坐下,等着。大约半个时辰后,裴府的小厮送来一个封着火漆的信封,薄薄一层,封口处盖着一个极不起眼的私章。苏小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只写了一句话——“旧账已清,勿念。”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苏小满一眼就认出了那潦草的笔迹,是张御医的。“旧账已清?”苏小满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把纸折好放在桌上,“他这句话是说给继母听的。”
系统凑过来:“意思是,他跟继母之间的账结清了?不想再被牵扯?”
“应该是。他跑出去之后越想越怕,干脆写封信告诉继母——我们两清了,别再来找我。”苏小满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划了一下,“但‘旧账’两个字,本身就是证据。他不写具体是什么账,但这个‘清’字说明了一件事——之前有账。”
系统想了想。“那这封信有用吗?”
“有用。虽然不能直接告继母,但可以留着。”苏小满把纸夹进裴砚之送的那本诗册里,“等以后证据链补齐了,这封信就是拼图里的一块。”
系统看着她把那封信和诗册放在一起的动作,忍不住问了一句:“宿主,你现在是不是什么东西都往那本诗册里夹?继母的密信、张御医的信、你写的反驳书草稿——那本诗册快成你的文件匣了。”
苏小满合上诗册,放回枕边。“刚好顺手。”
系统没再追问。但它默默记下了——宿主把重要的东西都放在裴砚之送的那本诗册里。不是书柜,不是匣子,是一本别人送的书。这个“顺手”的习惯,它决定先不点评,留着以后需要嗑CP的时候当素材用。
苏小满没有再看那封信,但她也没有把它锁进柜子里。她就让它留在诗册的空白页夹层里,和那句“药已备妥,按方用”隔了几页纸的距离。不是证据链齐了,是离齐又近了一寸。
窗外晨光高了起来。赵清和已经走远了,张御医的信到了,继母还不知道这封信已经被截下、拆开、读完、夹进了别人的书册里。苏小满走到桌边坐下,铺开一张新的纸,提笔在上面写了一个“苏”字。然后她停住了,没有继续写下去,只是看着那个字。
系统没有问她在写什么。它觉得,宿主大概自己也还没想好。她只是开始学着在纸上留下些什么了——给林婉儿的回信、给赵清和的石头、给裴砚之的空白页。每一件都还空着,但都在等着被填满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