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御医那封信被截下之后第三天，裴砚之的人送来了新的东西。
不是信，是一卷账册的抄本。苏小满翻开时，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看得人眼花。她耐心地一页页翻过去，翻到中间某一页时，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笔银两往来记录。日期清晰，十年之前，继母名下的银庄账户支出一笔银两，数目不小。接收方没有写名字，只写了一个符号——一个潦草的“张”字，旁边注了一个金额，和那封信上的笔迹对得上。“十年之前。”苏小满指着那个日期，声音很轻，“我母亲去世前三个月。”
系统凑过来扫描了一遍。“这笔银子的数目，够买一间铺子。不是看风寒的价。”
“所以她花了大价钱，让张御医做了一件事。”苏小满合上账册，“而且她做得很小心，银庄的账目上没写张御医全名，只写了一个‘张’字。如果不是裴砚之的人顺着银庄的暗账去翻，根本查不到这笔往来。”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宿主，这证据够不够？”
苏小满摇了摇头。“不够。账目上只写了银子支出，没写用途。继母可以说那是正常的银钱往来，张御医是太医院的人，谁家没请太医看过病？”
“那还需要什么？”
“需要直接证人。”苏小满把账册抄本收好，“张御医本人开口，或者——当年经手这笔银子的中间人开口。”
系统翻了翻资料：“这笔银子是通过继母的陪嫁管事柳嬷嬷的手出去的。柳嬷嬷现在还活着，就在继母院子里当差。”
苏小满的目光落在“柳嬷嬷”三个字上，沉默了一会儿。“她是继母的心腹。想让她开口，得找到撬得动她的东西。”
“比如什么？”
“比如——她自己的把柄。或者她家里人的把柄。一个在深宅大院里当了一辈子差的老嬷嬷，最大的软肋不是钱，是家人。”苏小满把账册放回匣子里，“先放着。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系统没有追问什么是“合适的时机”，但它在继母与柳嬷嬷的人物关系图上又标了一行小字：柳嬷嬷——经手人，潜在突破口。
当天夜里，苏小满没有睡好。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夜，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她还在想那笔银子的事。系统没有催她睡，安静地陪她亮着面板。
第二天一早，裴砚之的人送来了一条新的消息。苏小满正在洗漱，系统忽然把面板弹到她面前，字迹比平时大了一倍。“宿主，张御医死了。”
苏小满手里的帕子停了一下。“什么？”
“平阳县那边传回来的消息。张御医昨夜在住所突发急症，没救过来。当地医署验过，说是暴病而亡。”
苏小满把帕子放下，走到桌边坐下。“暴病而亡？”
“当地医署的人说的。”系统调出详细报告，“但裴砚之的人提了一句——张御医去平阳县之前身体一直很好，没有旧疾。到了平阳县不到一个月，忽然暴病。”
苏小满沉默了很久。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过的水：“他死得太巧了。”
“你是说——”
“不是暴病。是有人让他‘暴病’。”苏小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写了一封‘旧账已清’的信回京，还没到收信人手里，人就死了。这封信是给继母的，信还没到，人先没了。”
系统把那句话和账册里的银庄记录、继母密信里的笔迹、张御医出京时间的线索串在了一起。长长的证据链上又补了一个环节。“宿主，你怀疑是继母灭口？”
苏小满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继母院子的方向。“她知道张御医给她写了信。她怕那封信被人截住，怕张御医留了别的把柄，所以——”苏小满的目光冷了一瞬，“所以她先下手了。”
系统的面板闪了一下。“那证据链断了。张御医一死，人证没了。”
“人证没了，但物证还在。”苏小满转过身，“继母急着灭口，正好说明她心虚。张御医死前写过那封信，信上写着‘旧账已清’。这句‘清’字，本身就是证据。银子是十年之前花的，人是十年之后灭的口——时间线对得上，动机对得上，手段也对得上。”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几分：“宿主，你现在的语气——”
“怎么了？”
“跟你平时完全不一样。”
苏小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攥着窗框边缘，指节泛白，关节微微凸起，但她自己好像没注意到。“因为死的是一条人命。虽然张御医做了错事，但不该死在这种人手里。”
系统没有反驳。它安静地调出张御医的档案，在那行“暴病而亡”旁边加了一行批注——死因存疑。建议持续追踪。可能关联人物：继母。
苏小满松开窗框，手指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痕。“系统。”
“嗯？”
“张御医死了，继母会觉得事情过去了。她越安心，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那你要等她自己露出破绽？”
“对。她以为自己赢了，就会放松。等她放松了，我再动。”苏小满走回桌边，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这段时间，什么都不做。”
系统应了一声“行”，把日程表上所有待办事项都加了一行备注——暂缓。但它的记录里，继母那一栏已经被标成了红色。“嫌疑人”三个字后面，多了一个加粗的注释：已确认有灭口行为。下一步：等破绽。
苏小满没有再看张御医的死亡报告。她把账册抄本、张御医的信、继母的密信一起锁进了匣子里，三件东西放在一层，中间没有隔任何东西。窗外海棠花又落了几片，被风吹着往继母院子的方向飘过去，落在墙根底下就不动了。继母的佛堂里香火缭绕，她捻着佛珠，面容平静，像往常一样跪坐在蒲团上。
她不知道有人已经把那三样东西放进了一个匣子里，放在同一个匣子里，锁好了。中间没有隔任何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