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生,"父亲端着茶缸,看着座钟,"你这次回来,是看一眼就走,还是……?"
"看一眼就走。"
"嗯。"
父亲没再问。
他知道陈根生会走。
陈根生每次回来,都是看一眼就走。
父亲已经习惯了。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康康和果果还在玩。
康康在教果果玩弹珠——康康弹弹珠弹得很准,蹲在地上,眯着一只眼睛,瞄准,"啪"地一弹,弹珠正好滚进果果摆的那个小石头圈里。
他走到康康和果果身边,蹲下来。
"康康。"
"嗯?"
"爸爸给你和果果带了礼物。"
"什么礼物?"
"在包里呢,一会儿给你们。"
"好!"康康的眼睛亮了。
果果也跑过来,蹲在他面前,"爸爸我要什么礼物?"
"你想要什么礼物?"
"我想要……"果果想了想,"我想要一条裙子,红色的。"
"为什么是红色的?"
"因为好看。"
陈根生笑了。
他从帆布包里把那条在海口给果果买的裙子拿出来——不是红色的,是粉色的,他觉得粉色的更适合果果。
"爸爸,粉色的也很好看!"果果抱着裙子,开心地转圈。
康康得到的是一双新的运动鞋——蓝色的,安踏的,县城商场打折的时候买的,比原价便宜一半。
康康抱着鞋盒,舍不得打开。
"爸爸,"康康说,"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明年。"
"明年是什么时候?"
"明年过年的时候。"
"那还早呢。"
"嗯,是还早呢。"
陈根生摸了摸康康的头。
他没有说"明年爸爸把你们接到海南去"。
他不敢说。
他怕说了,做不到,又让孩子失望。
但他在心里,已经把那句话定下了。
——他要把秀兰和两个孩子接到海南去,让他们看看他的果园,让他们知道,爸爸在外面,到底在干什么。
他站起来,把两个孩子哄回屋,让他们早点睡。
大年初一,陈根生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
不是被鞭炮吵醒的——村里的鞭炮还在"稀稀拉拉"地响,但声音不大,是那种远处传来的、闷闷的响声。
他是自己醒的。
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这是他和秀兰结婚时打的床,木头框子,棕榈垫子,上面铺着一床棉褥子。棉褥子是秀兰嫁过来时娘家陪送的,用了十几年,棉花有点薄了,但睡起来还是比海南的竹席暖和。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老房子那种木头的——几根木梁横在上面,木梁和木梁之间是木板,木板上刷了一层石灰水,白白的,时间长了有些发黄。
他小时候就看着这片天花板睡觉。
他躺了几分钟,把手伸进被窝里摸了摸——秀兰还在旁边睡着,呼吸很均匀,孩子一样的呼吸声。
康康和果果睡在他们脚那头的小床上。
小床也是木头的,是康康一岁的时候秀兰请村里的木匠做的。康康那时候还睡在摇窝里,木匠就量好了摇窝的尺寸,做了一张大一点的床,说等康康大一点了就能睡。
康康现在睡起来刚好——他睡相不好,睡觉的时候喜欢把腿伸开,所以小床的脚那头还加了一块挡板。
果果睡在康康的另一边。
果果睡相比哥哥好——她睡觉的时候喜欢蜷成一团,像一只小猫。
陈根生没有叫醒他们。
他轻手轻脚地起来,下床,穿上拖鞋,走出房间。
院子里还是黑漆漆的。
只有堂屋门口那盏白炽灯还亮着——是他爹昨晚睡前忘记关了,还是专门留着的,他不知道。
他走到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冷得割脸——是那种北方冬天特有的冷,干冷,没有水分,吸进鼻子里,凉飕飕的。
但空气很清新。
没有海南那种潮湿的、混着盐味的空气,也没有城市里那种混着尾气和灰尘的空气。
是干干净净的、带着泥土味的、带着柴火味的空气。
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
天上有几颗星星——冬天的星星又大又亮,挂在黑色的天幕上,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灶房。
灶房里还是温热的——昨晚煮饺子的时候烧过的火,灶膛里还有一点余温。
他打开锅盖——锅里还有半锅饺子汤,是昨晚剩下的,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花。
他把锅盖盖上,去堂屋。
堂屋里,父亲已经起来了。
父亲坐在太师椅上,端着搪瓷茶缸,在喝茶。
看见他进来,父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爹,新年好。"陈根生说。
"嗯,"父亲说,"你起得早。"
"习惯了,在海南都是五点半起的。"
"海南五点半天就亮了?"
"嗯,海南天亮得早。"
"这边还早着呢。"父亲看了看座钟,"才五点一刻。"
陈根生也看了看座钟——五点一刻,离天亮至少还有一个小时。
他走到八仙桌前坐下。
桌上放着昨天没吃完的花生、瓜子、糖、还有一些水果——苹果、橘子、柿饼。
他拿了一个苹果,慢慢地削。
削苹果这件事他做得不熟练——在海南他吃的水果都是自己地里种的,菠萝蜜用手掰开就行,香蕉剥皮就行,木瓜切开就行,从来没削过苹果。
他削得皮厚肉薄,削出来的苹果坑坑洼洼的,不太好看。
他把苹果切成块,装在一个盘子里,端到父亲面前。
"爹,吃苹果。"
"嗯。"
父亲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父亲说。
"嗯。"
父子俩坐在堂屋里,没说话。
陈根生想跟父亲聊点什么,但不知道聊什么——聊果园?父亲不懂。聊海南?父亲没去过。聊钱?父亲不爱听。聊他小时候的事?父亲不爱提。
他们父子俩就是这样,话少。
但他知道父亲在想什么。
父亲在想——这小子出去了两年,回来了,看着比两年前精神了,眼神不一样了,说话也不一样了。
父亲是看得出来的。
父亲不用问,看一眼就知道。
天渐渐亮了。
母亲从灶房出来了——端着饺子准备煮饺子了。
“娘,新年好!”
"好好!根生,等会先给村里人拜个年,回来再吃饺子。"母亲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