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御医的死讯在平阳县停留了三天，第四天传回京城时，已经变成了一纸官文——“平阳县医署张御医，暴病而亡，经查验无误，准予归葬。”官文写得滴水不漏，没有任何疑点。
苏小满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放回桌上。“没有一点痕迹？”
“当地医署的结论是暴病，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系统把报告摊开，“裴砚之的人私下打听过，张御医死前那晚一切正常，没有人进出他的住所。第二天早上发现时，人已经凉透了。”
苏小满沉默了一会儿。“正常得反常。”
“你是说，有人做得很干净？”
“能做得这么干净，说明不是临时起意。”苏小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继母在张御医出京之前就已经安排了后手。他到了平阳县，那边有人等着他。”
系统翻了翻资料：“裴砚之的人查过平阳县的医署人员，张御医到任之后跟他来往最多的，是当地一个姓吴的副医正。这个姓吴的，十年前曾经在太医院当过差。”
“吴副医正？”
“对。时间不长，只待了两年就调到地方了。”
苏小满把那个名字记下来，没有继续往下查。她不是不想查，是现在不能查。张御医刚死，任何针对平阳县的动作都会打草惊蛇。“先放着。等继母觉得风头过去了再说。”
系统应了一声，把“吴副医正”那条记录锁进了待查文件夹里。苏小满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继母院子的方向。佛堂的烟还袅袅升着，和往常没有区别。但她知道，那团烟雾底下藏着的东西，比表面上看到的深得多。
“系统。”
“嗯？”
“我要去一趟裴府。”
“现在？”
“现在。”
裴砚之在书房里等她。她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给一封公文盖印，看见她进来，停下手里的动作。“你来了。”
“张御医的事，你知道了吧？”
裴砚之点了点头。“我的人查了。没有找到他杀的痕迹。”
“查不到不代表没有。”苏小满在他对面坐下，“做得太干净了，反而有问题。”
裴砚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查张御医的事，已经被继母知道了。她灭了口，接下来就会查是谁在查她。”苏小满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帮我查账册的事，她暂时不知道。但万一她顺着平阳县那边的线摸回来——”
“她摸不到我的人。”
“那就好。”苏小满看着他，停顿了一下，“但你还是小心点。继母能做第一次，就能做第二次。”
裴砚之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他端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然后把杯子推到她面前。“你刚才说那句话，是担心我？”
苏小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接话。等了一会儿，她才闷闷地回了一句：“你帮我查了这么多事，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欠的人情就没地方还了。”
裴砚之笑了。“那就欠着。”
苏小满没有反驳。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我回去了。你自己当心。”
她走到门口时，听见裴砚之在身后说了一句：“苏小满。”
她停下来。“嗯？”
“你自己也当心。”
苏小满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系统在她走出裴府大门时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宿主，你刚才去裴府，就是去叮嘱他小心的？”
“嗯。”
“你自己还在查继母，你不担心自己？”
“怕。”苏小满上了马车，“但怂不是我风格。”
系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它以前从来没有说过的话：“宿主，你刚才那句话有点帅。”
苏小满靠在车壁上，没有回应。
回到苏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苏小满正要穿过回廊回自己院子，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满。”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继母站在回廊尽头，手里端着一盅汤，脸上挂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笑容——不是那种带着算计的假笑，是真正的、温和的、甚至有些讨好的笑。
“母亲，有事？”
继母走上前来，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小孩：“小满，你最近忙进忙出的，母亲也没顾上多关心你。这盅汤是母亲亲手炖的，你拿回去喝了，补补身子。”
苏小满没有伸手去接。“母亲怎么忽然想起给我炖汤了？”
继母的笑容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减少半分，反而更深了。“你是我女儿，我给你炖汤还需要理由吗？”
苏小满看着那盅汤，又看了一眼继母的脸。那笑容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提前演练过的。她伸手接过汤盅，点了点头。“多谢母亲。”
继母目送她转身，回廊里重新安静下来。苏小满端着那盅汤走回院子，关上门，把汤盅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系统凑过来扫描了一遍。“闻着没怪味，表面看就是普通的鸡汤。但你肯定不喝，对吧？”
苏小满把汤盅推到一边。“不喝。”
“你不怕她真是来示好的？”
“她十年前杀了我母亲，昨天杀了张御医。”苏小满的声音平淡，“今天给我炖汤，你觉得她是来示好的？”
系统沉默了。它看着那盅还冒着热气的汤，忽然觉得这碗汤比那把刀还重。不是因为它有毒，是因为它来得太是时候了。张御医刚死，她就送汤——这不是示好，是在告诉苏小满：我知道你在查我，但我不怕你。
苏小满把汤盅端起来，走出房门，倒进了院子角落的花坛里。汤水渗进泥土，很快就不见了。她拿着空盅站了一会儿，月光落在她手背上，薄薄一层白。
“系统。”
“嗯？”
“从今天开始，继母送的任何东西，都不收。她说的任何话，都不信。”
“收到。”
苏小满转身走回屋里，关上房门，那本诗册安静地躺在枕边，夹着三样东西。她伸手碰了碰诗册的封面，没有打开，只是碰了一下，就把手收回去了。
继母院子的灯还亮着。佛堂里，继母闭着眼睛捻佛珠，捻得比平时慢了许多。柳嬷嬷跪在旁边，欲言又止。“夫人，大小姐收下那盅汤了。”
“她不会喝的。”
“那您——”
“她喝不喝不重要。”继母睁开眼，“重要的是她知道我知道她在查我。”
柳嬷嬷低着头，没敢接话。佛堂里香火细细地燃着，烟升到一半就散在空气里，拢不住，落不下来，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像是话说到一半就没了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