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开始有动静——是康康的动静。康康从小就是个醒得早的孩子，每年大年初一都是他第一个醒来，然后挨个去叫人起床。
康康穿着一身新的红色羽绒服——是秀兰前几天在县城商场打折的时候买的——跑进堂屋，先给爷爷、奶奶磕了一个头。
"爷爷！奶奶！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给，爷爷给你的压岁钱。"
康康接过红包，眼睛亮了——他还没拆开看，但他知道里面肯定有钱。
"谢谢爷爷！"
果果也跑进来了——她还没完全醒，眼睛半睁半闭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鸟窝。
"爷爷、奶奶新年好。"她奶声奶气地说。
"新年好，新年好。"父亲也掏出一个红包，"给，你的。"
果果接过红包，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秀兰从房间里出来——她换了一身衣服，是一件暗红色的毛衣，下面配一条黑色的裤子。头发还是扎了一个小马尾。
"爹、娘，新年好。"
"新年好。"父亲说，"秀兰，今年家里的事，多亏了你。"
"爹，看您说的，这是我应该做的。"秀兰笑着说。
陈根生穿上那件秀兰给他买的新棉袄——黑色的，厚实，暖和，穿上以后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秀兰说花了三百多块，在县城商场买的，打折的。三百多块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但她说"过年了，不能穿旧的"。
陈根生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镜子是堂屋门口挂着的那面老镜子——木头框子，玻璃面，时间长了玻璃上有些模糊。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镜子里的那个人。
他有点陌生。
不是变好看了——他四十岁的男人，不会变好看。
是眼神变了。
两年前他离开的时候，眼神是散的、飘的、不知道去哪儿的。
现在的眼神是定的、稳的、知道自己要去哪儿的。
他知道这个变化是从哪儿来的。
是从那片果园来的。
是从那一千五百棵榴莲蜜来的。
是从林晚晴的那份报告来的。
是从他五点半起床记笔记的那两年来的。
"先给爹、娘磕个头，去拜年吧。"秀兰在旁边说。
给父母磕了头之后，陈根生跟着秀兰，一家一家地拜年。
二大爷家离他家最近——就隔了三户人家。
二大爷家在村西头，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槐树有几十岁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上挂着几个红灯笼，是二大爷的儿子从城里买回来的。
"二大爷，新年好！"
陈根生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哟，根生回来了？"二大爷从堂屋里走出来，拄着一根拐杖——他前年摔了一跤，伤了腿，走路要拄拐。
"回来了，二大爷。"
"来来来，进屋坐。"
二大爷把他拉进堂屋，让他坐在太师椅上，又给他倒了一杯茶——是粗茶，但泡得很浓，橙黄色的，闻起来有股烟火味。
"根生，在海南干啥呢？"二大爷问。
"种地。"
"种啥？"
"种水果。"
"种水果好，"二大爷笑了，"我小时候咱们村里也种水果——那时候种的是梨树、桃树、柿子树，每家每户都有几棵。秋天的时候，水果熟了，摘下来，挑到镇上去卖。"
"嗯。"
"赚到钱了没有？"二大爷又问。
陈根生想了想。
他可以说"没赚到"——那是假话。
他可以说"赚到了"——那是大话。
他想了想，说："赚到了一点。"
二大爷笑了。
"赚到了一点，那也是赚到。"二大爷拍了拍他的肩膀，"在外头不容易，能赚到钱就行。"
"嗯。"
从二大爷家出来的时候，秀兰小声说："你现在说话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了？"
"以前别人问你赚到钱了没有，你都说'还行'，但那个'还行'听着心虚。"秀兰看着他，"刚才你说'赚到了一点'，听着踏实。"
陈根生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秀兰懂他。
什么都懂。
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懂。
他们继续往三叔家走。
三叔家在村中间，是村里为数不多的二层小楼——三叔的儿子在城里做生意，赚了钱，把家里的老房子拆了，建了二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在村里很显眼。
"三叔，新年好！"
"哟，根生！"三叔从堂屋里迎出来，"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
"来来来，进屋坐。"
三叔家很阔气——堂屋里的家具都是新的，沙发是真皮的，电视是液晶的，茶几上还摆着一盘进口水果——车厘子、蓝莓、猕猴桃。
三叔给他倒了一杯茶——是好茶，闻起来有一股兰花香。
"根生，听说你去海南了？"三叔问。
"嗯。"
"在海南干啥？"
"种水果。"
"种水果啊……"三叔的语气有点意味深长，"海南的水果是挺出名的，但海南这几年也不容易，前两年台风多，很多果园都受了灾。"
"嗯，是。"
"你运气怎么样？"
"还行，没受什么大灾。"
"没受大灾就好，没受大灾就好。"
三叔没再问。
他给陈根生递了一颗烟——是好烟，中华。
陈根生不抽烟，但接过来，放在耳朵上。
他不想拂三叔的面子。
从三叔家出来的时候，秀兰又小声说："三叔问你'运气怎么样'，你以前会说'运气不好'，今天说'没受什么大灾'，听着也好听。"
陈根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不想说"运气好不好"这种话。
运气好不好，他自己知道就行。
他不需要说给村里人听。
他也不需要说给三叔听。
他们走到家门口。
母亲已经在门口等了——"快回来吃饭，饺子煮好了。"
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
桌上摆着一大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热气腾腾的。
还有几个菜——红烧肉、炸带鱼、炒蒜苗、醋溜白菜——跟昨晚一样。
但不一样。
因为今天是大年初一。
康康第一个动手——他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的！"
果果也夹了一个——"我要吃猪肉多一点的那个！"
陈根生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跟昨晚的味道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