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吃在嘴里,是新的味道。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这两年在海南也吃过饺子,没有这个味道。
海南的饺子是婶婶包的,婶婶包的饺子是广东式的,皮厚馅少,里面放很多虾米,味道是鲜的。
但他吃着,没有家的味道。
他吃着,是填饱肚子。
现在他吃着,是回家。
他嚼着饺子,看着桌上的每一个人。
爹坐在他对面,端着搪瓷茶缸,喝了一口饺子汤。
娘坐在秀兰旁边,给康康和果果夹菜。
秀兰坐在他旁边,低着头吃饺子。
康康在笑——笑得嘴都合不拢,因为他咬到了硬币。秀兰在饺子里包了几个硬币,谁咬到谁今年有福气。
果果在闹——她也想咬到硬币,但一直没咬到,噘着嘴,一脸不高兴。
他看着这一桌子人,看着这一桌子菜,看着这一桌子笑声。
他的家。
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
是踏实。
他离开这个家两年,两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这个家。
他无时无刻不在想——他欠这个家太多了,他得还。他得赚钱,赚到钱,回来养他们。
但他不知道怎么还。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用钱还。
是用回来还。
他回来了,坐在这张八仙桌前,吃着秀兰包的饺子,看着爹娘,听着孩子的笑声。
这就是还。
他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塞进嘴里。
醋是山西老陈醋——是父亲去年托人从山西带回来的,父亲爱吃酸的。
饺子蘸了醋,酸酸的、香香的、咸咸的。
他嚼着,咽下去。
眼眶有点红。
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大年初一,不能掉眼泪。
掉了眼泪,不吉利。
大年初二,
早上,秀兰包了汤圆,黑芝麻馅的,
早上五点多她就起来了——比陈根生还早。
她在灶房里忙活,把黑芝麻、白糖、猪油按比例拌在一起——这个比例是她跟村里的老人学的,老人家说黑芝麻、猪油、白糖的比例最好是2:1:1,这样做出来的馅又香又甜又不腻。
她把馅搓成一个个小圆球,每一个都差不多大小,圆圆的,像一颗颗黑色的珍珠。
然后她开始和面——糯米粉加温水,揉成一个光滑的面团。
揉面团是个力气活,要把糯米粉揉到"三光"——手光、面光、盆光。秀兰揉了半个小时,揉得胳膊都酸了。
然后她开始包汤圆——把面团揪成一个个小剂子,搓圆,按扁,包进馅,再搓圆。
包好的汤圆放在一个撒了干糯米粉的竹簸箕里,滚来滚去,像一群胖娃娃。
陈根生起来的时候,秀兰已经把汤圆包好了。
"你起这么早?"他走进灶房,看着秀兰。
"睡不着。"秀兰说,"过年嘛,得做点好吃的。"
"我来帮你煮。"
"不用,你去堂屋陪爹说话。"
"爹不爱说话。"
"不爱说话也得陪着。"秀兰笑了,"你去吧,汤圆一会儿就好。"
陈根生没有坚持。
他知道秀兰——秀兰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插手。她喜欢自己一个人做,做得干净利落,做得心里踏实。
他走到堂屋。
父亲还是坐在太师椅上——不对,今天父亲没坐太师椅,他坐在堂屋门槛上。
门槛上是父亲的位置——父亲喜欢坐在门槛上喝茶、抽烟、晒太阳。
门槛上放着一个火盆——火盆是铜的,圆的,里面烧着木炭。木炭是去年冬天从山上砍的杂木烧的,烧起来没有烟,只有火,热乎乎的。
陈根生走过去,在父亲旁边的门槛上坐下。
"爹。"
"嗯。"
"吃了吗?"
"还没,等你娘做。"
"秀兰在做汤圆。"
"嗯,我听见了。"
父子俩坐在门槛上,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父亲开口了。
“根生,”父亲端起茶缸喝了一口,“你哪天走?”
“明天。”
“东西收拾好了没有?”
“收拾好了。”
“钱够不够?”
“够了。”
父亲不再问了,低下头继续喝茶。
陈根生看着父亲,忽然发现父亲的白头发比两年前多了很多,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像刀刻的一样。手背上的老年斑一片一片的,看着让人心疼。
“爹,您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父亲头都没抬。
“降压药按时吃了吗?”
“吃着呢。”
“吃完了我给您买。”
“不用,秀兰买着呢。”
陈根生不再问了。他知道父亲就是这样的人,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什么都清楚。
他刚才问的那些话,父亲都答了,但每一个答案都在告诉他——"我没事,你不用操心。"
过了一会儿,秀兰从灶房出来。
"汤圆好了,吃饭吧。"
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
桌上摆着一大盆汤圆——白白的、圆圆的、胖胖的,在汤里滚来滚去。
还有几个小菜——腌萝卜、豆腐乳、炒花生米、凉拌黄瓜。
晚上,秀兰哄睡了孩子,回到房间里。陈根生正坐在床沿上收拾东西,把换洗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行李袋里。
秀兰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收拾。
“根生。”
“嗯。”
“你在那边……真的没有人?”
陈根生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有。”
“那你跟那个林博士……”
“她是农科院的专家,是来指导我技术的。”陈根生放下衣服,转过头看着秀兰,“秀兰,我跟她什么都没有。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秀兰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低下头。
“我不是不信你。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你不要这个家了。”
陈根生伸出手,握住秀兰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满是裂口和茧子。他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全是硬硬的茧子,有的地方裂了口子,露出红红的嫩肉。
“秀兰,我跟你说过,等我翻身了,就把你和孩子接过去。这句话,永远算数。”
秀兰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她就那样坐着,让他握着她的手,坐了很久。
灯灭了。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陈根生没有松手。
秀兰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