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送汤的第二天,东西开始往苏小满院子里送了。
先是两匹绸缎,一匹藕荷色一匹月白,料子是上好的杭绸,摸着滑凉滑凉的。丫鬟抱进来时眼睛都亮了:“大小姐,夫人说这是新到的料子,给您裁衣裳用。”苏小满看了一眼,“放着吧。”
然后是首饰。一匣子银簪玉钗,做工精细,成色也好。丫鬟又抱进来了:“大小姐,夫人说您平时戴得太素了,这些给您添添妆。”苏小满看了一眼,“放着吧。”
接着是点心。一盒桂花糕,一盒枣泥酥,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丫鬟第三次抱进来时,系统终于忍不住了:“她这是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搬出来了?昨天还送毒汤,今天就送绸缎首饰点心?这变脸也太快了。”
苏小满拿起点心盒看了看,又放下了。“她不是真心送东西。”
“那她图什么?”
“图父亲看见。”苏小满往椅背上一靠,“继母前阵子被夺了中馈,在父亲面前失了信任。她现在做这些,就是要让父亲觉得——她悔改了,她对大小姐好了,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继母了。”
系统反应过来了:“所以这些东西你不收,父亲会觉得你不领情。你收了,继母就有话说。”
“对。”苏小满把点心盒推到桌角,“所以我不拒绝,也不用。放着就行。她送她的,我不拦着。但该查的事,一样都不会停。”
系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宿主,你这招比收了好使。”
继母送东西送了三天,绸缎、首饰、点心、补品,每天都不重样。苏小满一概收下,一概不动,整整齐齐码在屋子角落。继母通过丫鬟的回报知道东西都被收下了,又通过眼线知道苏小满一样都没用。她在佛堂里捻着佛珠,捻了一炷香,一句话没说。
第四天,苏明远派人来叫苏小满去书房。“小满,你继母最近是不是给你送了不少东西?”苏明远开门见山。
“是。”
“你收了吗?”
“收了。”
“用了?”
“没用。”苏小满坐在椅子上,语气随意,“母亲一番心意,我收着就行,不一定非得用。”
苏明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还在生她的气?”
“没有。”苏小满答得很快,“她送东西,我收了。她炖汤,我也端了。父亲觉得我做的不妥吗?”
苏明远摇了摇头。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想劝女儿跟继母缓和关系,但苏小满的态度软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她没说一句继母的坏话,也没做任何出格的事。她只是什么都不做。
“小满,”苏明远放下手里的茶盏,“既然你跟你继母的关系缓和了,那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苏小满抬眼看他。
“吏部王侍郎的次子,年纪与你相仿,人品才学都不错。王侍郎托人来提过几次亲了,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苏小满看着苏明远,苏明远也看着她,等待一个回答。
系统在她脑子里已经开始尖叫了:“议亲!王侍郎的次子!你没见过!你爹要把你嫁出去!”
苏小满没有慌。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问了一句:“父亲,我继母知道这件事吗?”
苏明远愣了一下。“……是她先提起的。”
苏小满放下茶盏。“那我不嫁。”
苏明远皱眉:“小满,你连人都没见过——”
“父亲,您刚才说继母最近对我很好。送绸缎送首饰送点心,还把议亲的事也替我想到了。您不觉得她太着急了吗?”苏小满的声音不高不低,像聊家常,“前阵子还被夺了中馈,这么快就替女儿操心起婚事了,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了?”
苏明远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苏小满站起身。“父亲,女儿现在不想议亲。不是对王公子有意见,是女儿自己的事还没理清楚。等理清楚了,再议不迟。”
她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系统在她走出书房的那一刻长出了一口气:“宿主,你刚才那几句太稳了——‘她不觉得她太着急了吗’‘被夺了中馈这么快就操心婚事’——你爹一句都接不上!”
苏小满走在回廊下,步子不急不慢。“她确实太着急了。”
“什么意思?”
“张御医刚死没几天,她就开始安排我的婚事。这不是巧合,是她怕了。”苏小满推开院门,“她知道有人在查她,虽然不确定是谁。但她想用最快的办法把我嫁出去,只要我离开苏府,查案的人就断了根。”
系统愣了一下。“所以议亲是假,赶你走是真?”
“对。”苏小满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下,“她送东西是演给父亲看的,议亲是顺水推舟。她以为这样就能把我从苏府推出去。”
“那你怎么办?你爹那边——”
“我刚才说了,不嫁。”苏小满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问我意思,我说了。他不会逼我,至少现在不会。”
系统沉默了。它看着苏小满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宿主在关键问题上从来不躺。“宿主,你刚才那番话,是提前想好的还是临场发挥的?”
“半想半临场。”苏小满喝了口茶,“知道她可能会用婚事做文章,但不确定什么时候。今天父亲提了,刚好接上。”
系统把这句话也存进了核心数据里。它忽然意识到——苏小满以前对什么都不上心,是因为不值得。现在她开始上心了,是因为这件事值得。她有证据、有判断、有节奏。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等。继母以为自己站在暗处,但其实苏小满才是那个在暗处看着她的人。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继母送来的那些东西还整整齐齐地堆在屋角,一样没用过。苏小满没有碰它们,也没有让人收走。它们就放在那里,像一层薄薄的油漆,刷在表面好看,底下什么也没变。苏明远在书房里坐了很久,面前的茶盏已经凉透了。他想起苏小满刚才那句话——“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了?”他一直不想承认,但这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或许真的忽略了太多东西。书房里那盏灯亮到很晚,门窗紧掩着,谁也不知道他一个人对着那份还没递出去的庚帖,看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