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第二次找苏小满谈议亲,是三天之后。
这次他没绕弯子,直接让人把庚帖拿了出来。苏小满走进书房时,桌上摊着一张大红帖子,上面写着某位侯爷家世子的生辰八字,字迹工整,边角压着苏明远的镇纸,像是等了好几天就等这一回了。
“小满,这是靖安侯府的庚帖。”苏明远开口,语气比上次严肃,“侯爷家世清白,世子人品端正,门第也配得上。你年纪不小了,该定了。”
苏小满看了一眼那庚帖,侯府两个字让她心里微微沉了一下。靖安侯府,世子沈昭远。同一个侯府,同一个人,退婚书签了才两个月,庚帖又递回来了。
“父亲,靖安侯府的世子,是沈昭远。”
“是。”
“他退过我的婚。”
苏明远沉默了一下,避开了她的目光。“那时候的事,侯爷说世子年轻气盛,已经知道错了。现在是靖安侯亲自托人来说的,不是世子自己的意思。”
苏小满没有说话,在椅子上坐下来,也没有碰那庚帖。“父亲,我暂时不想谈婚论嫁。我只想过一段安稳日子。”
苏明远的眉头皱起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二妹婉清过两年也要议亲了,你长姐若不先定下来,她在前头等着,家里怎么安排?”
“那就先给二妹定。”
“小满!”苏明远的语气重了些,“你这是什么态度?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你连看都不看一眼就说不嫁?”
苏小满没有顶回去。她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平得像一面不动的湖:“父亲,女儿不是不嫁。是现在不想嫁。嫁出去容易,嫁出去之后的日子,才是真定下来的事。沈昭远退婚的时候是怎么说的,父亲还记得吗?”
苏明远的嘴唇抿住了。
“‘缘分已尽,强求无益。’”苏小满把那八个字重复了一遍,“他退婚的时候说的。现在缘分又续上了,父亲觉得这是真心想娶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苏明远没有说话。那八个字像一根细针,扎在桌上的红纸庚帖旁边,不深,但位置很准。他低头看了一眼庚帖,又看了一眼苏小满,终于没再逼她。“你先回去。这件事,再议。”
苏小满站起身,行了个礼,退出了书房。走回院子的路上,系统终于憋不住了:“宿主,你刚才那几句说得真稳。‘现在不想嫁’比‘不嫁’好听多了,你爹没法跟你急。”
“嗯。”
“不过话说回来,”系统的声音忽然不正经了三分,“你刚才怎么不用裴砚之当挡箭牌?你一指他,沈昭远就算了,什么侯府世子都得往后站。内阁大学士的名头比侯府世子好使多了。”
苏小满推开院门。“别害人家了。”
“害他?你帮他校了那么多话本,他还欠你那么多顿——”系统卡了一下,“他还欠你那么多顿饭。你拿他挡一挡,他也不会少块肉。”
“他不会少块肉,但我会欠他更多人情。”苏小满在桌边坐下,“人情欠多了还不上,比嫁人还麻烦。”
系统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好像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它正想再追问一句,门外忽然传来丫鬟的通报声,比往常快了三拍:“大小姐!裴大人来了!说是路过苏府,顺便来拜访您!”
系统的面板瞬间亮了三分:“路过?他又路过?他上次路过是来送诗集,上上次路过是来帮你挡沈昭远——他一个内阁大学士哪来那么多路过?宿主你信吗?”
苏小满没有回答。她站起身,理了一下衣襟,推门出去了。
裴砚之站在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下。他没有穿朝服,也没有穿上次那种闲居的旧袍子,一身竹青长衫,手里什么也没拿,腰带系得端端正正。苏小满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然后目光与他对上。“裴大人今天又是路过?”
“路过。”
“路过苏府?”
“路过苏府,顺便来问问——上次那本诗册,你看了没有?”
苏小满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他空空的两手。“来看我,就空手来?”
裴砚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动作自然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苏小满低头一看,是一串糖葫芦,油纸包着,糖衣还完完整整。“路过的时候正好看见有卖的,顺手买了一串。”
系统在她脑子里开始疯狂输出:“顺手?他一个内阁大学士,上朝的路上顺手买一串糖葫芦带着?宿主你听到这里还不觉得有问题吗?”
苏小满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酸甜在嘴里散开。“看了。”
“什么看了?”
“诗册,看了。”
裴砚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空白页写了吗?”
“还没有。”
“不急,慢慢写。”
苏小满又咬了一口糖葫芦,嚼了两下,含混地问了一句:“裴砚之,你今天来,真的只是路过?”
裴砚之看着她,隔了一小段安静,他开口说:“听说你父亲在给你议亲。我来看看你还好不好。”
苏小满嚼糖葫芦的动作停了一下。
系统安静了,彻底安静了,一个字都没有输出。苏小满把那口糖葫芦咽下去,垂下眼,看着手里那根竹签。“你听谁说的?”
“京城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拒了。”
“知道。”裴砚之的声音很平,“但我还是想亲口问一句。”
苏小满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海棠花影里,竹青色的衣摆被风吹得微微动了一下,整个人看起来随意又端正,像一棵自己长得很好的树。
她握着那串糖葫芦,没有躲开他的目光。“我没事。拒了就是拒了,我爹不会逼我。”
“那就好。”裴砚之点了点头,“那我不打扰你了。”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苏小满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走出月亮门,白衣的影子在门框里顿了一下,然后不见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串糖葫芦,还剩两颗没吃完。
系统终于恢复了声音,但比平时轻了许多:“宿主,他今天来,不是来问诗册的。”
苏小满没有回答。她把最后两颗糖葫芦吃完,竹签丢进角落的竹篓里,转身走回屋里,没有关门。那串糖葫芦空了的竹签落在竹篓里,和别的竹签混在一起,看不出是今天的还是昨天的。但她知道,这是裴砚之送来的第四串糖葫芦。每一串她都吃完了,每一串的竹签她都留着,没有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