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之第二次登门苏府,带了一本书。
书是裴府书房里翻出来的旧刻版,不算贵重,但市面上不多见。裴砚之拿着它走进苏明远的书房,说是“偶然得了本有意思的旧书,想着苏大人或许感兴趣”。苏明远接过书翻了翻,连声说好,又看了一眼裴砚之。“裴大人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送书吧?”
裴砚之在他对面坐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听说苏大人最近在替令嫒议亲?”
苏明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裴砚之会主动提起这件事。“裴大人消息倒是灵通。”
“京城不大,什么事都传得快。”裴砚之没有绕弯子,“苏大人看的是哪家的公子?”
“靖安侯府的世子。”苏明远叹了口气,“那孩子之前退过婚,但侯爷亲自来说了几次,我也不好驳面子。”
裴砚之安静地听着,等苏明远说完,他才慢慢开口:“苏大人,令嫒苏姑娘的性子,您比我清楚。”
苏明远放下书。“裴大人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苏姑娘自在洒脱,不是能用联姻来拘束的性子。”裴砚之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众所周知的事,“她有自己的主意,自己的想法。硬把她塞进一门她不愿意的婚事里,府里不会安宁。”
苏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生气,因为他知道裴砚之说的是实话。苏小满拒婚的时候,那八个字说得清清楚楚——“缘分已尽,强求无益。”那个女儿,跟他见过的所有闺秀都不一样。她不在别人画好的框子里待着。
“裴大人,”苏明远抬起头看着他,“你跟小满很熟?”
“还算熟。”
“那你觉得她——心里是不是有人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裴砚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语气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有没有人,那是苏姑娘自己的事。我做外人的,不方便替她答。”
苏明远看着裴砚之的表情,什么都没有看出来。那笑容和他平时在朝堂上见到的一模一样——温和、得体、滴水不漏。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把那本旧书收起来,说了一句:“裴大人说得在理。我回去再想想。”
裴砚之起身告辞,苏明远送他到门口。两人客客气气地告别,像只是一次寻常的公文往来。
系统在裴砚之走出苏府大门后终于炸了:“宿主宿主宿主!他刚才在书房里跟你爹说的话你听到了吗?!‘自在洒脱不是能用联姻拘束的性子’‘硬塞进不情愿的婚事府里不会安宁’——这不是帮你拒婚,这是帮你爹想通了!”
苏小满坐在院子里,手里捏着那颗还没啃的苹果,没有回答。她听到了,丫鬟跑来报信的时候,把裴砚之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一句没落。
她坐在海棠树下,把那颗苹果放下,没有吃。系统还在她脑子里兴奋地输出:“他为了帮你,专程跑了一趟苏府,跟你爹说了一盏茶的功夫,就为了让你爹别再提议亲的事。而且他说的话滴水不漏,一句越界的话都没有,每一句都在替你说话,但没有一句让你爹觉得他别有用心!这是什么?这是——”
“别说了。”苏小满打断它。
系统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
她把那颗苹果重新拿起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甜味在嘴里散开,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三口两口吃掉,而是小口小口地咬着,像是在想事情。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把苹果核丢进竹篓里。“我去一趟裴府。”
系统这次没有多嘴,只应了一声“好”。
裴砚之正在书房里写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苏小满站在门口,他放下笔。“你来了。”
“你今天跟我父亲说了什么?”
裴砚之靠在椅背上,微微后仰,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家后院。“说了几句话。”
“哪几句?”
“你父亲议亲的事,我说了几句我的看法。”裴砚之的语气很平,“没有替你拿主意,也没有让他不收庚帖。只是说了他可能没想到的几个角度。”
苏小满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要帮我说这话?”
裴砚之看着她,隔了一小段安静,然后笑了一下。“你我同盟,我不帮谁帮?”
苏小满看着他的笑容。那种笑很标准,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神温和但不热切,跟他平时在朝堂上应对百官时的表情如出一辙。但她看出来了——那笑容底下,藏着别的东西。不是不真诚,而是太标准了,像是在掩饰什么。
“裴砚之,你这笑太假了。”
裴砚之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变了。那个标准的、滴水不漏的笑容退了下去,换上了一种更淡的、更真实的、甚至带着一点无奈的表情。“……被你发现了。”
“你每次说‘同盟’的时候,都笑得跟朝堂上一样。”苏小满在他对面坐下,“我分得清你哪次是真的在笑。”
裴砚之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幅还没写完的字,笔搁在砚台边沿,墨迹还没干透。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下次我注意。”
系统在苏小满脑子里已经安静了很久,但在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它终于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好像很甜啊。”
苏小满没有回系统。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来。“裴砚之。”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谢了。”
“不用谢。同盟之义。”
苏小满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下次说‘同盟’的时候,别笑那么标准。”
她推门出去了。裴砚之坐在书房里,看着门在她身后关上,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字。那幅字写到一半就停了,墨迹洇开在纸面上,像他的笑意也被她在半途截停,留下一点说不透的余地。他没有继续写,只是看着那半幅字,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苏小满走出裴府大门时,暮色已经开始往下落了。她没有上马车,沿着长街走了一段,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袖微微鼓起来。
系统终于开了口,声音比平时正经了几分:“宿主,你刚才说他笑得假,他承认了。他承认他每次说‘同盟’的时候都在演。”
“嗯。”
“那你觉得他今天去苏府,是为什么?”
苏小满没有回答,但她走路的步子慢了下来。风还在吹,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青石板路面上长长的人影。
她走到街角转弯时,忽然想起那本诗册里的空白页。她还没有写东西上去,但她觉得自己快要写了。只是还差一点点,缺一个合适的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