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出点灰白,魔尊还蹲在食槽边上,手里空着谷缸,指尖沾着几粒碎谷屑。他盯着那群鸡,一只只缩回窝里,头一埋,翅膀收拢,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在三分钟前,芦花鸡突然站定,双翅张开,左右摆了三次,像打拍子。黑羽鸡立刻跟进,右翅拍左胸,三下,再往前一递。接着整排鸡群齐刷刷转身,动作整齐得像是练过十万遍,翅膀起落间拼出两个字:“同”“事”。最后一声“咯——!”拖得老长,尾音上扬,活脱脱一句“你好”。
魔尊的手指抖了一下。
这鸡不是碰巧乱扑腾,是真在打招呼。
“这……鸡竟如此聪明?”魔尊喃喃,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竹椅那边传来一声轻笑,苏闲依旧闭着眼,嘴角翘起:“它们不是聪明,是护法。”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脚趾微微一勾,小山的影子应声偏移半寸,刚好挡住一只飞近的蚊虫。那蚊子连嗡都没来得及嗡一声,就被阴影吞了进去。
魔尊没动。
他盯着鸡棚,心里那点残留的不服气,像被戳破的泡,啪地瘪了。
他曾是魔尊,统百万军,一声令下能震塌三座山门。可现在,他穿着粗布围裙,胸前贴着“临时饲养员·魔尊”的纸条,蹲在泥地里看鸡用翅膀拼字问好。
荒唐吗?荒唐。
可更荒唐的是——他居然觉得合理。
因为从昨晚到现在,这片院子就没一件正常事。
阴兵十万晒月亮不说话,山会自己挪位置挡太阳,雷劫能被一句梦话吓退三里,而一群鸡,能整齐划一地拍出“同事你好”……
相比之下,他喂个鸡,好像也不算跌份了。
魔尊缓缓站起身,把空谷缸轻轻放回陶缸旁。动作自然,像已经干过一百遍。他低头看了看围裙,又摸了摸胸口那张纸条,金光还在,微弱但持续。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放轻,路过竹椅时,眼角余光瞥见苏闲的脚丫子微微一抬,朝柴房方向点了点。
魔尊顿悟:那是他的宿处。
于是继续走,背影慢慢融入树影之间。
鸡棚里,芦花鸡抬起头,看了眼远去的背影,又低头啄了啄地上的谷壳,仿佛在确认有没有漏掉的。
黑羽鸡歪头看了看它,两鸡对视一秒,同时“咯”了一声,像是在说:“新同事,还行。”
院中央,十万阴兵依旧闭目静坐,魂火低垂。但他们感知到了——魔尊走过时,肩线松了三分,脚步稳了两分。那种细微的变化,比任何宣言都真实。
他们没睁眼,也没动,只是呼吸节奏,悄悄同步了一瞬。
柴房门口,魔尊停下,伸手推门。木门吱呀一声,扬起一点浮尘。屋里陈设简单:一张矮床,一条薄被,墙角堆着几捆干草,地上摆着一双旧草鞋——和苏闲脚上那双一模一样,只是大了一圈。
魔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沾着泥,谷屑,还有半片瓜籽壳。
他弯腰,把鞋脱了,整齐摆在门外,然后才走进去。
身后,竹椅上的苏闲翻了个身,棉被裹紧一圈,斗笠压得更低,嘴里嘟囔了一句:“翅膀别拍太响,吵着午休。”
话音落,鸡棚里正准备再演练一遍“同事你好”的芦花鸡立刻收翅,低头假装睡觉。
魔尊在柴房里听见了,没回头,嘴角抽了一下。
他躺上床,薄被盖到胸口,眼睛闭上,却没立刻睡。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一幕:鸡群列队,翅膀起落,拼出“同事”二字,像在欢迎一个归队的老兵。
他忽然想起在魔门时,新兵入营要跪拜军旗、立血誓、斩敌首祭刀。仪式繁琐,杀气腾腾,为的是让人记住——你属于这里,也永远逃不开这里。
而在这儿,欢迎仪式是一次拍翅。
没有血,没有誓,没有压迫。
只有两个字,和一声“你好”。
魔尊睁开眼,看着屋顶的茅草,缝隙里漏进一缕光。
他轻声说:“这地方……还真有点意思。”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一阵翅膀扑棱声。
魔尊猛地坐起,以为出了什么事。
探头一看,只见鸡群又排成一列,芦花鸡带头,黑羽鸡压阵,集体面向柴房,右翅拍左胸三下,再往前一递——
“同”“事”。
最后一声“咯!”短促有力,像是打卡签到。
魔尊愣住。
他下意识抬手,想回应,又觉得自己疯了——跟鸡对暗号?
可那群鸡就这么站着,等着,眼神认真得不像话。
魔尊终于叹了口气,打开窗,伸出右手,在空中虚拍三下,再往前一递。
鸡群立刻散开,低头啄食,仿佛任务完成。
芦花鸡路过窗台时,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魔尊也点头。
一人一鸡,达成某种默契。
他关窗,躺回床上,刚闭眼,又听见外面有动静。
是脚步声。
很轻,但规律。
他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只见大师兄端着个木盆,里面装着一堆新做的围裙,正挨个发给鸡棚门口的阴兵。每个阴兵接过围裙,默默系上,动作整齐划一。
魔尊瞪眼:“这是……团建?”
他看见大师兄走到鸡棚前,拿出一条特别大的围裙,上面绣着三个字:“护禽长”。
然后他转身,对着竹椅方向深深一躬,双手高举,呈上。
竹椅上,苏闲翻了个身,一只手从棉被里伸出来,懒洋洋一挥。
大师兄立刻会意,转身把“护禽长”围裙挂在鸡棚门框上,正好在“咯咯哒专用”牌子旁边。
魔尊看着那块牌子,忽然觉得,自己胸前这张“临时饲养员”,好像也没那么丢人了。
他重新躺下,闭眼。
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暖,但不刺。
他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嘀咕:“月底评优秀护禽员,记得交《喂鸡心得》五百字。”
魔尊猛地睁眼。
谁说的?
他探头往外看——
竹椅上,苏闲依旧躺着,斗笠压脸,呼吸均匀,像根本没说过话。
可檐下的琉璃灯,微微闪了一下。
魔尊缓缓躺回去,把被子拉到鼻子上。
他心想:这鬼地方,连梦话都带KPI预警。
但他没再问。
他知道,问了也没用。
这院子的规矩,不是写在纸上,而是长在土里,飘在风里,藏在鸡翅膀里。
他闭上眼,终于睡了过去。
梦里,他变成一只鸡,站在队伍最前面,翅膀展开,拍出两个大字:“同”“事”。
身后,万千鸡群齐鸣:“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