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闲的脚趾动了半寸。
阳光顺着竹椅扶手爬上来,正要晒到她眼皮,那点热意还没落地,就被小山挪出的阴影掐灭。她没睁眼,棉被齐胸,斗笠压脸,整个人陷在晨风里,像一块懒得翻身的石头。
院外落叶响了一声。
一双旧履停在门槛外,鞋尖沾泥,后跟磨薄,看得出走了很远。鞋主人站着,没叩门,也没通名,只是呼吸沉得不像话,一下一下压着地面,仿佛肩上扛着谁也看不见的东西。
风绕过篱笆,吹起他衣角,又卷回苏闲这边。她脚丫子一勾,树影再偏三厘,刚好把那双脚纳入余光能扫到的位置。
对方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我……来了。”声音哑得像是从井底捞上来的,带着经年累月压在胸口的闷气。
苏闲这才掀了掀眼皮,目光懒散地滑过去,落在那人低垂的额头上。她认得这人——前任情敌,当年诗会夺魁那位。那时满座修士吟风弄月,他当众点评苏闲的诗:“意境有余而格局不足”,一句定输赢,风光无限。
如今他跪在这儿,头都没抬。
“你当年赢了,现在跪着,图什么?”苏闲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几碗饭。
那人肩膀抖了一下,仍伏在地上:“我……每日都在比。比修为、比声望、比谁更能得人称赞。可无论我多努力,别人总说‘你不如她当年’……我想知道,你怎么不怕被比较?”
话落,他整个人松了一截,像是把憋了十年的话硬生生挤了出来,连喘息都轻了。
苏闲没答。
她伸手从身旁破篮里摸出半个西瓜,红瓤上还留着牙印,汁水微干。她随手一扔,瓜滚到对方面前,啪嗒一声,渗进土里。
“想不怕比较?容易。”她拉高棉被盖住下巴,重新闭眼,“吃我剩的就行。反正我也懒得争,你也别硬扛——剩的都不抢,还比个屁。”
说完,她翻身,脚丫子一蹬,树影挪回原位,继续假寐。
前任情敌低头看着那半只西瓜,红瓤黑籽,牙印清晰。他没动,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瓜皮,又缩回,再伸出去,终于捧了起来。
他没吃,就那么捧着,双膝仍跪在地,背脊却不像刚才那样绷得死紧。肩线松了,呼吸匀了,连额头抵向地面的角度都柔和了几分。
他知道,这不是羞辱。
这是放行。
当年他踩着苏闲的诗登顶,以为赢了天下;如今苏闲递来一口剩瓜,却让他第一次看清——原来真正的赢家,从不觉得自己在比赛。
风轻轻吹过院子,鸡群在棚里打盹,琉璃灯晃着微光,檐角一根蛛丝垂下来,在阳光里闪了闪,断了。
前任情敌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活得像个笑话。
不是因为败给苏闲,而是因为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和她比。
而苏闲,根本没把他当对手。
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他低头盯着那口带牙印的西瓜,忽然笑了下,极轻,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
他慢慢把瓜抱稳,像是接住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不是答案,是解脱。
苏闲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斗笠下的嘴角微微翘了下,又落平。
她当然知道他在笑。
但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太阳有没有晒到耳朵,山有没有偏到位,红薯袋够不够满。
至于谁来跪,谁来问,谁想通了,谁还在迷——
关她什么事?
她翻了个身,棉被裹紧一圈,脚丫子露在外头,晒着最后一缕阴凉。
前任情敌依旧跪着,但不再挣扎。
他看着那半只西瓜,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穷,兄弟姐妹多,吃饭永远要抢。他抢不到肉,就盯着别人碗里,越看越恨,越恨越饿。直到有一年冬天,隔壁阿婆给他一块冷馒头,说:“吃剩下的也是粮,不丢人。”
那是他第一次吃饱。
也是第一次,不靠抢。
他低头,张嘴,咬了一口苏闲的剩瓜。
甜的。
沙瓤,水分足,牙印边上还带着点凉意。
他慢慢嚼着,没急着咽,也没急着走。
他知道,这一口吃下去的,不是瓜。
是放过自己的理由。
苏闲那边忽然嘟囔了一句:“瓜皮别乱扔,鸡吃了拉稀。”
前任情敌一愣,随即点头:“……知道了。”
他把瓜抱得更紧了些,低头看着泥土,眼里那点执拗的火苗,终于熄了。
风又吹过来,带着瓜香和草味。
他跪着,不动,也不走。
阳光斜照进院子,照在他背上,暖,但不烫。
苏闲脚趾微动,调整了下姿势,继续睡。
前任情敌捧着瓜,低头静坐。
院中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