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卷着最后一片桃花瓣,擦过竹椅扶手时被一只脚趾轻轻勾住,旋即跌进草堆。苏闲没睁眼,耳朵却动了动,听见院外有枯枝划地的沙沙声,断断续续,像在破阵。
大师兄蹲在门槛外三尺处,背脊挺得笔直,手里一根枯枝来回涂抹,泥地上歪歪扭扭写着四行字。他涂掉重写,写了又改,眉头拧成个疙瘩,嘴里还念叨:“南窗……不行,太俗。换成东篱?可师姐躺的是西边。”他抬头瞄一眼竹椅,棉被裹得严实,斗笠压脸,只露出一截下巴,正微微张合——打了个哈欠。
他赶紧低头,重新落笔。
终于,大师兄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土,清了清嗓子,朗声吟诵:“闲来无事倚南窗,姐弟同门忆旧光。我愧当年勤练剑,饿肠空对日初长。”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尾音上扬,自带三分悲情、七分委屈。吟罢,他自己先红了脸,低头盯着泥地上的诗,仿佛那不是诗句,而是刚挖好的坟墓,埋着他作为“卷王”的尊严。
苏闲翻了个身,棉被滑落半寸,露出一节手腕。她懒洋洋开口:“押韵是押韵,就是‘饿肠’这词儿太糙,听着像拉磨的驴在诉苦。”
大师兄一僵。
苏闲继续说:“意境也还行,就是不够咸鱼。你这诗里全是‘勤练剑’‘空对日’,累不累?修仙是为了开心,不是为了比谁更惨。”
大师兄嘴角抽了抽,想辩解,又不敢打断。
苏闲打了个嗝,补了一句:“诗是不错。”
大师兄眼睛一亮。
“但我又不是开饭馆的。”苏闲语气一转,“饿了?自己刨地种红薯去。别以为写首藏头诗就能白嫖我的伙食。”
大师兄脸上的光“啪”地灭了。
他当然知道这是藏头诗。他费尽心思,就为了把“闲姐我饿了”四个字塞进句首,既表忠心,又显文采,还带点撒娇的意味。他原以为,只要够用心,哪怕苏闲再咸鱼,也会心软施舍一碗粥。毕竟,他可是当年仙门公认的第一才子,连掌门讲道都抄他的笔记。
结果呢?一句“自己刨地种红薯去”,直接把他三百年修为积累的文学自信刨了个底朝天。
他抱拳,声音低沉:“师姐高见……是我执迷了。”
转身要走,脚步沉重,像拖着两座山。
可刚迈出两步,肚子“咕”地叫了一声,响得连院角的芦花鸡都惊得跳了一下。
大师兄顿住。
他回头看了眼竹椅,苏闲已经把棉被拉过头顶,只留一只耳朵在外听风,呼吸均匀,像是又要睡过去。
他咬牙,一跺脚,转身走向屋后菜园。
锄头靠在柴垛边,锈迹斑斑,像是几十年没人碰过。大师兄握住柄,手感陌生,指节发白。他深吸一口气,抡起锄头,狠狠砸向地面。
“咔!”
锄尖崩了一小块铁屑,飞出去老远。
大师兄甩了甩发麻的手,喘着气,低声骂:“这土……怎么比玄铁还硬?”
但他没停,一下,又一下,像在跟土地较劲,也像在跟自己较劲。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滴进眼里,辣得他眯眼。道袍袖子蹭了满脸泥,他也顾不上擦。
苏闲在被窝里咂了下嘴,像是梦见了甜瓜。
大师兄翻了半亩地,气喘如牛,终于停下来,靠着锄头喘息。他望着这片黑土,心里五味杂陈。他曾是仙门最勤奋的弟子,每日修炼十二个时辰,从不懈怠。可如今,为了口吃的,竟要亲自种地。
荒唐吗?荒唐。
可更荒唐的是——他居然觉得,这么干着,心里比以前轻松。
没有考核,没有排名,没有同门暗中较劲,也没有长老冷眼旁观。只有土,只有锄头,只有汗,还有远处竹椅上那个懒得睁眼的人。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傻。
“原来……挣饭吃,也不是那么难的事。”
他卷起袖子,继续翻土,动作渐渐熟练。翻完一块,又开下一块。太阳偏西,影子拉长,他的影子和锄头的影子在地上交错,像一幅歪歪扭扭的修行图。
咯咯哒不知何时踱到了院门口,站在门槛内侧,低头看了看泥地上的诗。枯枝写的字已经被风吹得模糊,只剩“闲”字还勉强可辨。它瞥了一眼菜园方向,大师兄正弯腰拔草,背影佝偻,活像个老农。
咯咯哒低声咕哝一声,似笑非笑,转身回棚。
苏闲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棉被滑落,露出一缕发丝。阳光照上去,发丝边缘泛着淡淡金光,像是被桃气镀了层膜。
院外,桃花已谢大半,残瓣铺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个原本站着的男修早就散了,只留下一双沾满泥的布鞋,孤零零搁在树根旁。比心的那个修士不知何时走了,地上还留着一道灵气烧灼的痕迹,形状像颗歪掉的心。
苏闲打了个哈欠,把棉被重新拉好,只留一只耳朵在外听风。
风穿过院子,吹动红薯袋的一角,里头的瓜籽微微滚动。
大师兄在菜园里播下第一粒种子,小心翼翼覆土,又用鞋尖轻轻压实。他直起腰,望着竹椅方向,轻声说:“师姐,我……先种着。”
没人回应。
他知道不会有人回应。
可他还是笑了,笑得有点憨。
他蹲下身,继续播种,一颗,两颗,三颗……动作越来越顺,像是终于找到了比“卷”更有意思的事。
苏闲在梦里咂了下嘴。
像是吃了什么特别甜的东西。
咯咯哒在鸡棚里打盹,翅膀搭在喙上,像是在捂嘴笑。
大师兄的道袍彻底脏了,袖口撕了条口子,裤腿沾满泥浆,脸上也有几道黑痕。他不在乎。他现在只想知道,这红薯多久能熟。
他掏出怀里的玉牌,那是他曾经的身份象征,仙门长老令。他盯着看了两秒,随手往地上一插,正好立在刚播下的种子旁。
“就当……田神。”他说。
然后继续干活。
太阳西沉,余晖洒在院子里,竹椅、鸡棚、红薯袋、锄头、新翻的黑土,全都镀上一层暖色。苏闲的脚丫子从被窝里探出来,搭在竹椅扶手上,轻轻晃着蹭阳光。
大师兄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刨地。
咯咯哒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又闭上。
风停了。
花瓣不落了。
连琉璃灯都安静下来。
苏闲的耳朵动了动,像是听见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她翻了个身,棉被滑落,露出半截手腕。皮肤白得不像话,连夕阳照上去都显得暗了几分。
大师兄的锄头卡进石头缝里,拔不出来。他用力一拽,整个人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坐在那儿,喘着气,看着天,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但很真。
他没再看竹椅,也没再想诗。
他只是坐着,等力气回来,然后继续干活。
苏闲在被窝里咂了下嘴。
像是梦见了第二块甜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