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第六次绕过院子,落在竹椅扶手上时,苏闲的脚丫子还翘着,鞋底蹭了层薄灰。她没动,被子裹得严实,只留一缕发丝在风里打转。院外泥土翻新的气味飘进来,那是大师兄刚刨完的地,黑土翻得齐整,像块刚揭膜的豆腐。
二师兄站在院门外三丈处,手里捧着个红木匣子,指尖微微发抖。他不是怕,是激动。他练了三天三夜,就为了这段“五体投地求膳舞”,连呼吸节奏都掐着节拍对过。他低头看了眼脚下——这里正好能看见大师兄弯腰播种的背影,锄头卡在石头缝里,人摔坐在地,正咧嘴喘气。
二师兄撇了撇嘴:“种地?那多累。”
他深吸一口气,抬腿进了院子空地,站定,摆架势。
第一式:双掌合十,高举过顶,缓缓下压至胸口,再徐徐分开,如捧一碗热腾腾的饭,眼神虔诚,嘴角微颤,仿佛饿了八百年。
第二式:旋身踢腿,左脚点地,右手比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饿”字手印,脖子一伸,喉结上下滑动,做出吞咽状。
第三式:单膝跪地,左手抚心,右手指腹轻点自己肚脐,再猛地抬手,指尖直指竹椅方向,嘴唇无声开合,像是在说:“师姐,我饿了,救救我。”
整套动作循环三次,一次比一次投入。最后一次,他还加了个后仰翻身,落地时差点扭到腰,硬生生用内力稳住,额头沁出一层油光。
全程,苏闲没睁眼。她的脚趾动了两下,像是在数拍子。
风停了。
檐下的琉璃灯也没闪。
连远处鸡棚的咯咯声都歇了。
二师兄收势,双手交叠置于膝上,额头贴地,声音哽咽:“师姐……弟子献舞,只为一口饭食,望您垂怜。”
苏闲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舞难看。”
二师兄心头一紧。
话音未落,苏闲脚尖一勾,地上一根枯枝“嗖”地飞进灶膛。紧接着,她另一只脚轻轻一扫,二师兄刚打开的红木匣子“啪”地翻倒,千年灵芝滚出来,紫纹金脉,药香扑鼻。
那灵芝还没来得及被收回,就被一股无形力道踢进火堆。
“轰”地一声,火焰窜起半尺高,爆出七彩星火,香气弥漫整院。
二师兄眼睛都直了:“师姐!那是我攒了八十年的……”
“呛鼻子。”苏闲皱眉,拉起棉被蒙头,“跳得不如鸡刨食。”
火还在烧,灵芝边缘卷曲发黑,冒出缕缕青烟。二师兄扑过去想抢,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火太旺,灵气太烈,靠近一步都烫脸。
他跪坐在原地,看着那团火,眼神从震惊变呆滞,再从呆滞变通红。
“师姐!”他声音发颤,“我练了三天三夜啊!就为了这段‘五体投地求膳舞’!我连呼吸都练准了时辰!我……我连汗都控制着往左边流,好显得更悲情一点!”
没人回应。
他指着灰烬,手指抖得像筛糠:“那可是千年灵芝!炼丹阁长老见了都要行礼的东西!你就这么烧了?当柴火?当——柴——火?”
最后一个字出口,眼泪“啪”地砸在地上,溅起一小撮尘。
他没哭出声,就是眼角一直往下淌,一滴接一滴,落在膝盖前的泥地上,洇出两个深色小圈。
苏闲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背对院门,棉被裹得更紧,只露一只耳朵在外听风。
二师兄坐着,不动了。
手撑地,头低着,像尊被雨淋垮的泥塑。
远处,大师兄还在菜园里拔草,裤腿沾满泥,袖口撕了口子,正把仙门长老令插在地里当田神。他抬头看了眼这边,见二师兄跪着,面前一堆灰,摇了摇头,继续干活。
二师兄忽然抬头,盯着竹椅方向,嘴唇动了动:“师姐,我……我能换个方式吗?”
依旧没人理。
他喃喃:“我可以不跳舞……我可以讲笑话?我可以唱山歌?我可以……我可以给你编个草蚱蜢?”
苏闲在被窝里咂了下嘴,像是梦见了甜瓜。
二师兄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那是他炼丹师的身份凭证,正面刻着“丹心照月”,背面是掌门亲题“妙手回春”。他盯着看了两秒,猛地往地上一摔。
“啪”地一声,玉牌裂成两半。
他声音低下去:“师姐,我不当炼丹师了……我就想在这儿,吃口饭,晒个太阳,行不行?”
风吹过,掀了掀他额前的碎发。
他的眼泪已经干了,留下两道浅痕。
苏闲的脚丫子从被窝里探出来,搭在竹椅扶手上,轻轻晃了晃,继续蹭阳光。
二师兄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傻:“我小时候,最怕你。你一闭眼,整个仙门都安静。现在……你现在闭眼,连火都不敢大声烧。”
他低头看着那堆灰,伸手拨了拨,只剩一点余温。
“其实吧……”他自言自语,“我不是真想讨饭吃。我是想看看,你到底会不会理我。”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想知道,我这种人,还有没有资格,待在你身边。”
风穿过院子,吹动红薯袋的一角,里头的瓜籽微微滚动。
二师兄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影子拉长。
他没走,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跪着,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应。
苏闲在梦里咂了下嘴。
像是梦见了第三块甜瓜。
二师兄终于抬起头,看了眼竹椅。
棉被盖得严实,斗笠压脸,只露出一截下巴,正微微张合——打了个哈欠。
他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眼熟。
小时候,他在炼丹房偷懒,你也这样躺着,说“别吵,我在养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最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根草,笨拙地编起来。
编了个歪歪扭扭的蚱蜢,放在灵芝灰烬旁。
“师姐,”他轻声说,“下次……我带西瓜来。”
苏闲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棉被滑落半寸,露出一节手腕。皮肤白得不像话,连夕阳照上去都显得暗了几分。
二师兄看着那截手腕,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场舞,确实难看。
他低头,继续编草蚱蜢。
一根,两根,三根……动作越来越顺,像是终于找到了比“投机”更有意思的事。
太阳西沉,余晖洒在院子里,竹椅、灶台、红薯袋、新翻的黑土,全都镀上一层暖色。
二师兄的道袍彻底脏了,袖口沾了灰,裤腿蹭了泥,脸上也有几道黑痕。他不在乎。他现在只想知道,这草蚱蜢能不能站住。
他试了试,蚱蜢腿一歪,倒了。
他捡起来,重新编。
远处,大师兄扛着锄头往回走,路过时看了眼二师兄,没说话,递了根刚拔的野葱。
二师兄接过,塞嘴里嚼了嚼,辣得眯眼,却笑了。
“谢了。”他说。
大师兄点点头,走向鸡棚。
二师兄继续编蚱蜢。
第七个终于站住了,他小心翼翼放在灰烬旁,像是供奉什么圣物。
他抬头看了眼竹椅。
苏闲的脚丫子还在晃,鞋底蹭着阳光,一下,又一下。
二师兄忽然觉得,这日子……也不是不能过。
他盘腿坐下,靠着墙根,望着那堆灰,轻声说:“师姐,我……先编着。”
没人回应。
他知道不会有人回应。
可他还是笑了,笑得有点憨。
他低头,继续编草蚱蜢。
一颗,两颗,三颗……动作越来越顺,像是终于找到了比“卷”更有意思的事。
苏闲在梦里咂了下嘴。
像是梦见了第四块甜瓜。
二师兄的草蚱蜢编了一堆,歪歪扭扭,却个个站得稳。
他把它们排成一排,摆在灰烬前,像是列队的兵。
他抬头看了眼竹椅。
棉被盖至耳根,呼吸均匀绵长,已陷入深眠。
二师兄没再说话。
他只是坐着,等天黑,然后继续编。
风停了。
花瓣不落了。
连琉璃灯都安静下来。
苏闲的耳朵动了动,像是听见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她翻了个身,棉被滑落,露出半截手腕。皮肤白得不像话,连夕阳照上去都显得暗了几分。
二师兄低头,继续编草蚱蜢。
第八个,腿又歪了。
他捡起来,重新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