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众人皆是心头一震,屏息凝神。
青干叹了口气,缓缓揭开这千年荒唐又悲凉的羁绊:“她百万年对你求而不得、执念入骨,岁月磋磨之下,这份深埋心底、无处安放的偏执深情,尽数转移到了涂安身上。”
“涂安容貌风骨像你,眉眼神韵像人后,像是你二人留在世间的影子。久而久之,她对着这张酷似你的脸,沦陷得彻底。”
“她早已不是单纯养母护子之心,她是爱上了自己亲手抚育千年的涂安。”
“涂安,成了她这荒芜百万年人生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全部。”
“她怕,她怕你们父子相认,涂安认祖归宗。她怕他知晓自己的生母是人后清念璃,更怕他得知——自己依赖千年的养母,竟是当年害死他亲生母亲的元凶之一。”
“她恐惧真相败露,怕他恨她、厌她、彻底弃她而去。”
“她本心无害人报复之念,百万年愧疚缠身、人生荒芜,唯有涂安是她仅剩的救赎与温暖。为了留住这唯一的念想,她自欺欺人、编造谎言,一步错,步步错。用千年虚妄困住了涂安,也把自己终生困在了偏执与悔恨之中。”
广场之上,哗然之声再度轰然炸开,各族修士交头接耳,指点议论,非议与鄙夷此起彼伏。
“养母爱上养子?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全然悖逆人伦纲常!”
“啧啧,当初求而不得君上,如今竟把心思转到后辈身上,行事未免太过不堪。”
“得不到父辈,便将执念转嫁到孩子身上,这等心思,实在令人不齿。”
“难怪要编出弥天大谎隐瞒真相,原来是藏着这般龌龊心思,既想留住人,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流言蜚语席卷全场,句句刺耳,满是斥责与嘲讽。
一道道目光落在瘫坐地上的涂媚儿身上,有鄙夷,有唾弃,也有几分复杂的唏嘘。
涂媚儿埋着头,双肩微微颤动,却再无半分挣扎。
她心里清楚,从真相公之于众的这一刻起,安儿便再也不属于自己了。
百万年的愧疚,千年的执念,还有那些用以维系陪伴的谎言,如今尽数化作泡影。
旁人的非议、指责、唾骂,于她而言都已无关紧要,事到如今,她早已什么都无所谓了。
涂安站在一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自幼被涂媚儿悉心照料,千年相依,早已将对方视作至亲娘亲。
骤然听闻这份逾越常理的情愫,再加上周遭不堪的议论,只觉得胸口又闷又乱,五味杂陈。
他看向身旁颓靡不堪的涂媚儿,愤怒、不解、茫然交织在一起,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说出一句话。
君逸尘望着眼前景象,眉头紧紧拧起,看向涂媚儿的目光复杂至极。
过往的部族恩怨、彼此的纠葛,再加上这桩惊世隐情,让他心绪翻涌。
他看到了对方深埋心底的愧疚,也明白她半生孤苦,可这份跨越伦理的执念与谎言,终究是错得彻彻底底。
风倾雪缓步上前,目光扫过喧闹议论的人群,清声开口,压下了周遭嘈杂:“诸位,是非对错自有公论。她有错,谎言欺瞒、执念失据,可她半生被愧疚与孤独折磨,也并非全然的大奸大恶。”
“事已至此,不必再恶语相向。”
青干也适时出声,“今日揭开所有隐情,只为厘清前尘过往,而非让大家肆意攻讦。鸿蒙大劫近在眼前,万族当同心御敌,私人纠葛、陈年旧怨,往后再慢慢论断。”
两人相继开口,场中的议论声才渐渐低了下去。
涂媚儿缓缓抬起头,泪眼婆娑,望向涂安,声音嘶哑破碎:“安儿……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更是对不起你。我贪恋这份陪伴,用谎言困住了你,也害了我自己。”
“我不敢告诉你身世,不敢告诉你过往恩怨,我只是……真的太怕失去你了。”
涂安僵立原地,胸口翻涌着难言的酸涩与茫然,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娘亲,少上主说的……都是真的,对不对?”
他目光定定落在狼狈落泪的涂媚儿身上,指尖微微发颤,“君上和人后娘娘,才是我真正的父母。还有你对我的那份心思……”
话至嘴边,他终究碍于分寸,卡在喉间,再难开口半分。
所有的质问、错愕、荒诞感,尽数堵在心头。
涂媚儿头颅垂得更低,发丝凌乱遮住满目泪痕,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一言不发,默认了所有一切。
无需辩解,无从辩驳。
死寂蔓延片刻,涂安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意苍凉又苦涩,眼底最后一点执拗彻底消散殆尽。
“也是……少上主是真神嫡子,神明无妄,怎么会骗人呢。”
话音落下,涂安扯下外身狐火裘,又伸手一把卸下胸前镶嵌的狐首护心镜,两件涂岭传承至宝被他一同掷落在涂媚儿脚前,声响沉闷。
“涂岭之物,物归原主。”
“你抚育我千年,我也以自身本源重续了涂岭灵脉,恩情已然还清。从今往后,你我两不相欠。”
涂媚儿猛地抬头,空洞的眼底骤然亮起一丝惶恐,连爬带扑地伸出手,想要去拉他的衣袖,语气里满是哀求:“安儿,别这样好不好?娘求你了,你答应过娘永远不会离开娘的!……”
“你不是我娘!”
涂安猛地侧身避开,厉声打断她,胸腔里积压的情绪彻底爆发,眼底翻涌着悲愤与恨意。
“你是害死我亲生母亲的元凶!整整千年,你用谎言蒙骗我,让我认贼作母!”
他五指紧攥,周身黑白灵力狂乱翻涌,俯身拾起地上的三尖两刃刀,寒光直指涂媚儿心口。
刀刃微微震颤,可见他内心挣扎不休,“我恨不得此刻便手刃了你,为先母报仇!”
涂媚儿望着少年冰冷决绝的眉眼,骤然凄然轻笑,眼底所有的执念、惶恐、不甘尽数散尽,只剩彻底的释然。
她缓缓闭上双眼,纤弱的身躯坦然舒展,毫无半分躲闪:“好,既然你恨我,那便动手吧。替你生母报仇,我……无怨无悔。”
“啊!”
凛冽寒光骤然腾空,涂安双目赤红,咬牙举起三尖两刃刀!
“安儿,别!”
君逸尘攥住他握刀的手腕,开口道:“她纵然有错,却也亲手将你抚育千年、护你长大。天下任何人都能追责于她、处置于她,唯独你不能。”
“听爹的,放下,嗯?”
君逸尘温柔的话语,击溃了涂安浑身紧绷的戾气。
他周身狂暴的灵力缓缓收敛,指尖力道寸寸卸去,终是闭着眼,缓缓垂落了高举的长刀。
君逸尘松开他的手腕,转头看向瘫坐地上、满目空茫的涂媚儿,“涂王,你悉心养大我儿,这份抚育之恩,我记在心底。从此,你我恩怨两清,各自安好,你走吧。”
“各自安好?”
涂媚儿缓缓睁眼,眼底一片死寂,轻声凄笑,“我身负罪孽,失了执念,丢了唯一的救赎,一无所有……我这一生,还能有什么安好可言?”
话音落,一旁的龙妙心、凤舞与麒烨相视一叹,齐齐上前对着君逸尘拱手行礼。
龙妙心开口道:“君上,此地风波已了,我等三人这便送她返回涂岭,还望君上应允。”
君逸尘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有劳三位老友费心了。改日我定登门拜访三族,再续旧谊。”
“君上言重了。”龙妙心应声回话,转头又与大黄相互拱手见礼,大黄亦微微点头示意。
随后她俯身拾起地上的狐火裘与狐首护心镜,先将狐火裘轻轻披在失魂落魄的涂媚儿肩头,再把护心镜塞进她怀里。
接着伸手扶着她站起身,柔声劝道:“媚儿,走吧,我送你回涂岭。”
涂媚儿脚步虚浮,抬眼望着涂安,声音空洞:“龙姐姐,我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龙妙心长叹一声,眼底满是惋惜:“往日我便屡次劝你,执念太深终会困住自己,可你始终听不进去啊。”
龙妙心、凤舞一左一右稳稳扶住神思恍惚的涂媚儿,麒烨抬手撕裂虚空,一道幽暗的通道缓缓展开。
三人不再多言,带着满身苍凉落寞的涂媚儿,缓步踏入通道之中,身影转瞬消散,彻底消失在众人视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