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风静,余声寥寥。
涂安静静望着虚空闭合的方向,眼底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暗淡,周身落寞无声蔓延。
君逸尘看着他孤寂的模样,心头微疼,轻声温唤:“安儿?你还好吧?”
涂安缓缓收回目光,轻轻摇头,“我没事,父亲。”
他抬眸看向君逸尘与身侧的风倾雪,眼神认真而执拗:“只是往后,您别再叫我涂安了。”
“那是她赐予我的名字,是千年虚妄执念里的称谓,我不想再用了。”
他躬身微微一礼,语气恳切:“请父亲、母亲,赐我本名。”
君逸尘望着眼前少年,眼底漫开温柔追忆,缓缓开口:“我与你母亲早年曾同游凡间,那时二人意气风发,结伴闯荡江湖,漫步花海,肆意嬉闹,那是我们年少岁月里最纯粹美好的光景。昔日在仙宫之时,我和你母亲便闲谈过子嗣名讳,若是得子,便随她清姓,取名清思凡,以此纪念那段凡尘过往。你觉得这个名字如何?”
话音刚落,风倾雪眸色一动,双瞳再度漾起璀璨金芒,当即出声反驳:“不妥。当年我身为仙宫帝女,本预备日后执掌仙宫,那时才商议若是有子,便随我清姓,承仙宫一脉。可如今今时不同往日,你是人族共主、人祖之尊,论血脉传承,孩子自当随你君姓才合情理。”
她沉吟片刻,暗自琢磨起来。
“君思凡……意境虽好,终究差了几分深意,并不合当下境遇。”
思索半晌,风倾雪眉眼舒展,含笑看向父子二人:“我想到了。不如就叫续缘。你我跨越生死离散,熬过百万孤寂终得重逢,天降孩儿圆满此生,是你我万古情缘再续,更是咱们一家三口缘分绵长、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君逸尘沉吟片刻,微微颔首:“君续缘,此名甚好,续今生羁绊,连来世情缘。我儿,你可喜欢这个名字?”
君续缘眼中漾开暖意,郑重躬身行礼:“君续缘,此名甚好。多谢父亲、母亲赐名,从今往后,我便以君续缘为名。”
话音刚落,浩荡人皇之气自君逸尘周身涌出,缓缓覆在君续缘身上。
他体内原本交织的仙魔之力受此牵引,缓缓相融归一,尽数淬炼为纯正浑厚的人皇正气,周身气息沉稳庄严。
全场众人见状纷纷面露喜色,道贺之声此起彼伏。
“恭喜君上寻回嫡子,阖家圆满!”
“恭贺人祖、人后喜得麟儿,血脉圆满!”
“人族少君认祖归宗,重归正统,实乃鸿蒙一大喜事!”
各族修士、部族首领纷纷拱手道贺,先前紧绷压抑的气氛彻底消散,广场上满是祥和喜庆之意。
君逸尘看着眼前的儿子,眉宇间暖意融融,抬手轻轻扶起他。风倾雪也走上前,含笑望着君续缘,眼底尽是温柔慈爱。
君逸尘抬手揽过君续缘的肩头,笑容温和,逐一为他引荐身旁众人。
“续缘,为父给你介绍一番。这位是我们人族的西人王澹台彤鱼,你唤一声彤姨便可。”
他又指向另一侧身形英挺的男子:“这位是人王姬凌澈,是为父表兄,你的舅舅。旁边这位路子野,乃是为父的义兄,也是东境人王。”
“这位是现任仙宫女帝清语瑶,也是你母亲前世的胞妹,是你的小姨。”
“这位是魔族夜寒,为父的义姐,她父辈前魔尊与你祖父是至交,亦是为父的义父,你唤她寒姨便可。”
“还有这位雪国族长风轻云,是你母亲今生的娘家祖父。”
君逸尘逐一将在场长辈、故人的身份娓娓道来,囊括众人名号与渊源。君续缘礼数周全,对着众人一一躬身见礼。
待到引见完毕,君逸尘目光落在一旁的大黄与童道子身上,笑道:“这两位你原就熟识,皆是为父的义子。”
君续缘眸光微动,眼底破妄之瞳悄然流转,早已看穿大黄本体,当即莞尔一笑:“无悔兄弟,与这位龙兄我自然认得。”
话音落下,大黄与童道子相视一眼,齐齐上前拱手,朗声唤道:“大哥!”
君续缘连忙伸手将二人扶起,笑着推辞:“二位已有数万岁修为,我不过才千年光景,论年岁理当称你们一声兄长,万万不可如此。”
童道子摆了摆手,神色认真:“话不能这么算。你的本源早在百万年前便已成型,真要论根脚,我们反倒不及你。更何况你是义父义母的嫡子,身份摆在这儿,唤你大哥理所应当。”
一旁的大黄也跟着插嘴,咧嘴打趣:“就是!再说无悔这小子当年吃了蟠桃,身形便定格在五六岁模样,再也长不大,还害得我也陪着一副孩童样貌。我俩是小孩模样,你是大人模样,自然该由我们唤你兄长才合适。”
君逸尘见状失笑,温声开口打圆场:“续缘,既然无悔与阿应执意如此,你便安心受下这个兄长名分便是,不必再推辞。”
话音一转,他神色微肃,沉声号令:“四大人王听令。”
场间澹台彤鱼、姬凌澈、路子野、君奉天四人立刻身姿一正,齐齐躬身抱拳:“我等在!”
“即刻昭告整个人族,传遍鸿蒙诸天。人皇嫡子君续缘,早年流落涂岭狐族,得狐族抚育、安然长大,今日终归人族正统。”
“另外传我令旨,往后狐族若有资源匮乏、部族难处,人族能帮则帮、以此答谢狐族对我儿的养育之恩。”
四人闻言顿时面面相觑,神色皆有迟疑。
澹台彤鱼上前一步,沉声谨慎道:“君上,恕臣多言。此前量劫将至,我人族与仙魔二族已然撤去对狐族的资源封禁,算是既往不咎。可百万年前旧事实在太深,如今再行帮扶……我等唯恐重蹈覆辙,再演农夫与蛇的旧事。”
其余三人纷纷点头,眼底皆是顾虑。
一旁的君续缘指尖悄然攥紧,心绪翻涌复杂。
他心底早已习惯护着涂媚儿、护着涂岭狐族,千年岁月根深蒂固。可如今真相在前,她是谋害生母的元凶,狐族所有起落凄惨,皆是她一己执念造就。
他是人族少君,于公于私都无半分立场维护与她。
只能死死压下心底那点残存的柔软,默默隐忍不语。
君逸尘将他眼底的挣扎与酸涩尽收眼底,轻声开口解围,“我知晓你们顾虑。但如今念璃转世雪儿归来,我阖家团圆,夙世旧怨已然了结。过往恩怨就让他随风散去吧,从此狐族于我人族,便与鸿蒙万族无异。”
“寻常种族遇困,人族尚且不会袖手旁观。如今我与人族、狐族恩怨两清,自然没有不帮之理。此后只酬抚育恩情,不叙旧日恶怨、不牵过往纠葛,仅此而已。”
君续缘悄悄松开攥紧的手掌,心口积压的郁气稍稍散去,可心中却满是自嘲。他暗自腹诽,明明对方是加害母亲的仇人,她往后境遇如何、生死存亡,本就与自己再无干系。
可千年朝夕相伴的情分早已刻入骨髓,任凭理智再三提醒,他终究难以彻底狠下心肠。
尤其是方才龙妙心扶着涂媚儿离去时,对方那双空洞失神、仿佛失去一切的眼眸,此刻仍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一下下刺着他的心。
他一遍遍告诫自己应当心生恨意,可心底翻涌而起的,却是难以掩饰的心疼与怅然。
君逸尘看出儿子心中纷乱,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并未多言点破。随后他收敛神色,抬手招呼在场诸位来宾,场面再度恢复热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