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下了三场雪。一场在腊月，不大，薄薄一层覆在树枝上，布鞋的鞋面和铃铛上各积了一小撮白，像一小团被安放在枝头的棉絮，太阳出来就化了，雪水顺着布鞋的边缘往下滴了几滴，在鞋底的边缘凝成细小的水珠又滴落。一场在腊月底，比第一场大，雪在树枝上挂了一整天，布鞋被雪裹成了一个模糊的白色团块，从底下几乎看不出鞋的形状了，只有一片起伏的白覆盖着它原来的位置，边缘的轮廓被雪完全抹平了。铃铛被雪盖住了，铜绿的表面被一层雪包裹着，一整天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风从巷口灌进来的时候只能听见树枝和雪层摩擦的细微声响。第三场雪在正月初五，雪很大，风也大，巷口的歪脖子槐树被雪压得枝条低垂，布鞋和铃铛在风里剧烈地晃着，雪从枝叶间不停地抖落下来，布鞋被风吹起来几乎跟枝条水平了，又落回去继续在风里摇摆。雪停之后李二狗去巷口扫雪的时候，棉袄的领口被风吹得贴住了脖子，他拿着扫帚先扫出了一条从院门到巷口的通道，扫到歪脖子槐树底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树上，看见布鞋的鞋带结松了一扣。两根鞋带原本绕了两圈之后收的短尾巴比之前长了一截，结型松开了大约半个圈，鞋带的一端松垂下来大约一指长，在风里微微摆着，另一端还挂在结扣里没有完全脱开。铃铛的红绳还在，没有被雪压断，系铃铛的结还是紧的，没有被风雪影响。
他站在雪地里，脚边是新扫开的一小片青砖地面，周围还堆着雪，棉袄的领口被风灌进去了一截凉，他的手指在冷空气里握着扫帚柄，指节被风吹得微微发红。他仰头看着那个松开的结看了片刻，鞋带在风里一摆一摆的，像一根正在慢慢散开的旧线。他看了片刻，然后把扫帚靠在树干上，转身回蓝棚子里搬了梯子来。梯子架在树干上的时候铁脚在雪地上压出了四个浅坑，他踩着梯子一级一级爬上去，脚底踏在横档上发出细碎的踩雪声和铁架受重时的轻微嘎吱声。他爬到合适的高度停下来，伸手抓住那两根松开的鞋带。手指碰到鞋带的时候，鞋带的布面在冷空气里冻得很硬，摸上去像细铁丝一样挺括，是干冷的硬，上面还带着一点雪融之后留下的微潮。他把两根鞋带重新绕了两圈，绕的时候他的手指把结的每一圈都拉紧了一些，让鞋带在结扣里重新绷直了，然后多收了一圈，让结比原来更紧一些——从两圈变成了三圈，短尾巴留得比原来更短。他在收最后一圈的时候多拽了一下确认牢靠了，然后松开手，鞋带结紧实地固定在原处。他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抬头又看了一眼，确认结已经牢固了。铃铛在风里响了一声，清亮的，比前几天的声音脆了一些，大概是雪水浸过的铜壁被风干之后恢复了原本的振动频率，被风碰响的那一声在寒冷的空气里传得又远又清晰。李二狗把梯子收起来，从树干上取下来架回蓝棚子侧面靠墙放着，然后继续拿起扫帚把剩下的雪扫完了，扫帚在青砖上把雪堆成一堆一堆的，堆到墙根底下等着太阳出来慢慢化。那个结从他重新系好之后就一直紧着，经过剩下的冬天和整个春天，再也没有松过，他每天经过巷口的时候目光会落在那个结上确认它的状态，冬天余下的日子里它一直是紧的，春天所有的日子里它也一直是紧的，风过的时候鞋带会跟着动，可结本身纹丝不动。
春天来的时候，槐树又发了新芽。布鞋在枝头重新被嫩叶半遮半掩起来，嫩叶从芽苞展开成硬币大小，再展开成巴掌大小，一层一层地包拢过来，布鞋的轮廓在叶丛中逐渐变得时隐时现。铃铛在风里开始频繁地响，铜绿在春天里又扩展了一小圈，从铃铛中部的位置慢慢向上蔓延了一小段，新形成的铜绿颜色比旧的部分浅一些，在光里泛着更亮的一层薄绿。那位老人整个春天没有再出现过——他前一年在夏天来了一次，秋天来了一次，冬天来了一次，可春天过去了，他没有来。李二狗每天早上经过巷口的时候习惯性地抬头看一眼那棵树，目光从树冠的底部扫到顶部，找到布鞋的位置，确认它还在原来的枝丫上，确认鞋带结还是紧的；然后找到铃铛的位置，确认红绳还系着，确认铃铛还在原来的高度。他不知道老人去了哪里，也许天气暖了之后他走得更远了，也许他不再需要每天都来确认树上的东西还在了，也许他觉得鞋和铃铛已经足够牢固了，不需要他再来看。鞋和铃铛还是跟之前一样，在不同的季节里被风吹着、被光照着、被雪盖过、被雨淋过，在所有的天气里都在那里，鞋带结紧着，铃铛红绳系着。它们不需要人每天来看它们了，只需要在风大的时候有人替它们把结再系紧一次，然后它们就继续挂着，在每一个季节里替那位老人认着回东槐巷的路。春天还是夏天还是秋天还是下一个冬天，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鞋和铃铛在树上挂着，每次李二狗抬头的时候都确认它们还在那里，在老地方，跟东槐巷的所有其他东西一样。
（第六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