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第三年春天的时候,东槐巷来了一些生面孔。先是几个拿着相机的年轻人,对着石狮子和蓝棚子拍了好一会儿,镜头从石狮子的底座往上移到帽檐的铜铃铛,再移到蓝棚子的招牌和柱子上那对小铃铛。然后又来了一对老夫妻,在电话机前面拨了号听完录音之后,站在老竹椅旁边喝了杯茶,茶杯被放回石墩子上之后他们又在老竹椅上坐了片刻才起身。接着又有人来,背着画板坐在石狮子对面画速写,铅笔在纸上走得很慢,从狮子的耳朵开始,沿着轮廓线一笔一笔往下走。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也开始被人注意到了——有人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用手机拍了几张布鞋和铃铛的特写,镜头从鞋尖推到补丁再推到鞋带结,又从铃铛的铜绿底部推到红绳的系结处。那棵树上挂着的东西就这样开始被人看到了。那天早上有人拍了布鞋和铃铛的照片发了出去,大概是一个经常在东槐巷附近走动的路人拍的,发布的时候附了一句"东槐巷的树上有个人挂了一双鞋和一个铃铛",到了下午,巷口陆续来了几个专程来看那棵树的人,他们到了之后在树底下站定,仰着头,目光在布鞋和铃铛之间来回了两次,像在确认照片里的东西还挂在原来的位置上。
那天下午,李二狗正在蓝棚子门口削竹签,竹皮从他手里的刀锋下一卷一卷地落下来,堆积在脚边。他听见巷口歪脖子槐树底下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是那种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东西时才会有的、带着专注的低声交谈。他抬起头看过去,看见歪脖子槐树底下站了三四个人,都仰着头看树上的布鞋和铃铛,他们的脖子仰着同一个角度,目光落在布鞋和铃铛之间大概三指宽的距离内。有人举着手机拍了一会儿,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拍完低头看了看屏幕上的效果,然后又举起来重新拍了一张。有人站在树底下小声交谈,嘴里说出的话被风截去了大半。他们没有摘下来,只是站在底下看了一会儿,然后有的继续往巷子里走了——沿着青砖路经过石狮子旁边,经过蓝棚子门口,经过电话机所在的巷口——有的在树底下多站了一会儿才离开,没有往巷子里走。晚上收摊的时候,李二狗经过树底下,抬头看了一眼,布鞋和铃铛还在那里,跟每天早上他看见它们的时候一样,布鞋的鞋带结紧着,铃铛的红绳系着,经过了一个白天被多人注视之后它们的位置没有移动过。只是现在的巷口比以前多了一些人的痕迹,青砖地面上多了几组不同方向的鞋印。他不知道这些新来的人是从多远的地方来的,不知道他们接下来会去东槐巷的什么地方。布鞋和铃铛知道有人来看它们了,可它们什么也没有改变,只是继续挂在原来的树枝上,被这个春天的光照着。
第二天早上,李二狗生火之前走到巷口看了看那棵槐树。晨光里,布鞋的灰白色鞋面被低角度的光照亮,纤维的纹理在光线中清晰可见,灰白色的布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暖光,像一小片被晨光抚平的旧织物。旁边的铃铛铜绿色泽沉静,暗绿色的锈在低角度光下显得更深,铜绿覆盖的弧面和裸露铜色的弧面之间那道边界线被光照亮了一线。他站在树底下看了一会儿,确认它们还在,鞋带结紧着,红绳系着,跟昨天一样,跟两个月前一样。他确认完之后转身去蓝棚子生火了,炭块在他手里被码进炉膛里,他蹲在炉子前面添炭的时候,能听见巷口偶尔传来路过的陌生人的脚步声,有人在树底下停下来,有人没有停,直接走了过去,不同的鞋底在青砖上留下了不同的声响和痕迹。
接下来的日子里,布鞋和铃铛依然在树上挂着。越来越多的人来看它们了,他们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过之后,有的会沿着巷子往里走,走进蓝棚子买一个烧饼,有的只是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没有进入巷子深处。布鞋和铃铛被看到、被拍照、被议论、被转发了,它们不知道别人对它们有什么印象,就像它们也不知道秋天什么时候会把树叶从枝头收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有人会在树根旁边放一个旧报纸包,不知道那些在树底下抬头看它们的人之中是否有人正在透过它们,看向一个自己曾经认识的、穿着同样布鞋的人。它们只是挂在各自的枝头,一个朝东,一个垂着,在第三个年头的春天里,继续等着不同季节的风把不同的人带到树底下来抬头看它们一眼,然后把它们和这条巷子的气味一起带走,带到它们从未去过的远方去。
(第七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