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九,天刚蒙蒙亮,晨雾笼罩着整座桃源村。
林薇睁眼时,窗外天色依旧昏暗。
这一整夜,她压根没合眼。
心里始终悬着一件大事——青衣客承诺送来的一批武器,按早前说好的时间,昨夜就该稳稳送入南山要塞,可直到天亮,半点消息都没有。
心绪沉沉之际,院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是赵虎压得发紧的嗓音:“村长!”
林薇心头猛地一沉。
赵虎向来沉稳,这般大清早急匆匆赶来,绝不会是小事。
“进来。”她定了定神,出声应道。
木门被推开,带着清晨寒气的风卷了进来。赵虎大步跨进屋,脸上没了往日的沉稳,面色铁青,眉眼间全是凝重。
“村长,出事了。”
林薇当即站起身,指尖微微收紧:“怎么了?”
“青衣客的武器……路上出事了。”赵虎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沉郁,“运输途中遭人截了。”
林薇微微一怔,心头瞬间提起。
好好的运输路线,提前反复核查过,怎么会半路出问题?
“仔细说,具体什么情况?”她立刻追问。
“青衣客的护送队伍,走到离南山要塞四十里的落风谷时,中了埋伏。”赵虎字字凝重,“对方足足五十多个人,进退有序,配合默契,一看就是专门练过的,绝对不是山上打家劫舍的普通山匪,是早有预谋、专门蹲守的。”
这话落下,林薇的脸色彻底变了。
五十多名训练有素的人手,精准埋伏截杀,目标极是明确——就是冲着这批武器来的。
“武器呢?有没有损失?”她最关心的就是这件事,急忙追问。
“万幸没丢。”赵虎稍稍松了口气,继续说道,“青衣客手下的人警觉性极高,刚入山谷就察觉到不对劲,没有硬拼送死,当即分头撤退,把所有武器尽数转移,藏去了隐秘安全的地方。就是短时间内,没法顺利送到南山要塞。”
听到武器安然无恙,林薇悬在半空的心,总算稍稍落地。
不得不说,青衣客手下的人手,个个都是顶尖高手,绝非等闲之辈。
如若换做普通队伍,此刻怕是早已人货尽损。
“青衣客那边传了话,”赵虎接着禀报,“对方目标极纯,就是奔着这批军械来的。他已经派人顺着踪迹追查,务必揪出背后主事的人。”
林薇缓步走到窗边,望着天边一点点破开黑暗、泛出鱼肚白的天色,眉心紧紧蹙起。
到底是谁?
是一直虎视眈眈的三皇子,还是暗处潜藏、和桃源村有仇的敌对势力?
沉默片刻,她转头问道:“护送的弟兄们,有没有伤亡?”
“一个都没有。”赵虎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敬佩,“那些人身手利落,察觉埋伏立刻分散突围,对方反应过来时,人早就撤干净了,根本追不上。”
林薇微微点头,心底越发笃定,青衣客的实力,远比她看上去的更深不可测。
“青衣客还有别的交代吗?”
“他说武器会暂时妥善存放,等这阵风头彻底过去,再找机会悄悄运送过来。”赵虎神色再度凝重,“但他特意提醒,三皇子耳目遍布各处,这件事大概率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
这句话,彻底戳中了最凶险的要害。
林薇心底一凉,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凶险。
三皇子本就伺机而动,如今得知南山要塞军械短缺、防御断层,极有可能直接提前发兵,强攻要塞。
没有武器加持的要塞,根本挡不住对方的精兵。
“快,立刻传信郑雄。”林薇沉声下令,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让他即刻全面加强南山要塞的警戒,所有岗哨加倍轮换,所有人严阵以待,三皇子随时可能带兵来攻!”
“我这就去!”赵虎不敢耽搁,拱手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同日上午,南山要塞。
武器滞留、运输受阻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郑雄耳中。
城楼上风猎猎作响,郑雄立在高处,听完手下禀报,一双眉头死死拧在一起,脸色沉得吓人。
“武器,彻底送不过来了?”他再次确认,声音低沉沙哑。
赵虎站在一旁,重重点头:“半路遭了专业埋伏,对方谋划周密,就是冲着军械来的。武器倒是保住了,就是短期内,绝对送不进要塞。”
郑雄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心底沉甸甸的。
他守了南山要塞三年,太清楚其中的利弊。
这批新式军械,是他们对抗三皇子精兵最大的依仗。如今武器迟迟不到,要塞的整体防御力,直接折损大半。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身旁的副将忍不住开口发问,语气满是焦灼。
“眼下别无他法,只能死守严防。”赵虎沉声道,“青衣客已经稳住了武器,也在追查幕后之人,等风头过去,器械就能送过来。我们先咬牙撑过这段最凶险的空档期。”
郑雄重重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
空有险地要塞,却无御敌利器,这一仗,太难打了。
“郑统领,还有村长的叮嘱。”赵虎想起林薇的吩咐,连忙开口,“村长顾虑三皇子会趁机突袭,让我特意提醒你,加固防御的同时,一定要提前做好全员撤离的后手准备。”
“撤离?”
郑雄身形一僵,眼神瞬间复杂至极。
南山要塞是桃源村的咽喉要道,是全村物资进出的唯一命脉。一旦放弃这里,桃源村就会彻底被外界隔绝,变成一座孤立无援的孤岛。
他守在这里三年,日夜坚守,早已把这座要塞当成了阵地,万万舍不得轻易退让。
“我明白村长的苦心。”郑雄沉默良久,缓缓开口,语气满是挣扎,“她是怕我们全员死守,最后落得全军覆没。可南山要塞,不能轻易丢。”
“我懂你的心思。”赵虎坦诚劝道,“但统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真要是被三皇子重兵合围,死守到底,只会白白搭上所有弟兄的性命。战略性撤退,才能保住我们的有生力量。”
风掠过城楼,卷起一片死寂。
郑雄心知,赵虎说得句句属实,是最理智的选择。
良久,他终于咬牙下定了决心:“那就两手准备。一边全力加固城防、布下陷阱,摆出死守的姿态;一边悄悄清点物资、整理行囊,暗中筹备撤离事宜。绝不盲目送死,也绝不轻易弃城。”
“好!”赵虎应声。
话音刚落,一名守卫匆匆跑上城楼,神色慌张:“统领!不好了!三皇子的密探突然多了数倍,此刻正分散在要塞四周窥探,鬼鬼祟祟,形迹可疑!”
郑雄眼底寒光一闪。
密探大规模现身,这就是开战前的征兆。
三皇子,已经在调兵筹备进攻了。
“不用主动招惹,避免无谓冲突。”他冷声吩咐,“加派人手紧盯四周,每一处动静都不许放过,一旦发现敌军调动、大军逼近的迹象,立刻火速来报!”
“是!”守卫领命退下。
“这里的事我全权盯着,你先回桃源村,向村长复命。”郑雄看向赵虎,沉声道。
“好,我即刻回去禀报。”赵虎不再多留,转身下山。
空荡荡的城楼上,只剩郑雄一人。他望着一望无际的远山,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
六月二十九,正午,桃源村。
武器受阻、要塞危机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
短短半个时辰,恐慌的情绪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整座平静的村落。
村口的空地上,聚满了忧心忡忡的村民,人人面色焦虑,低声议论,心底满是惶恐。
林薇刚处理完手头事务,走出院子,就被几名村民围了上来。
“村长!听说武器送不过来了?那南山要塞还怎么守啊?”
“是啊村长!没了军械,三皇子的精兵打过来,我们根本挡不住!”
众人七嘴八舌,语气里全是不安,脸上写满了慌乱与无助。
看着村民们慌张的模样,林薇心头微沉,却依旧稳住神色,轻声安抚众人:“大家先别慌,都静下心来听我说。武器不是丢了,只是暂时被藏在了安全的地方,等风头一过,立刻就能送回要塞,大家不用过度担忧。”
可安抚的话语,没能彻底抚平众人的焦虑。
一名白发老者往前站了两步,叹了口气,满脸愁苦:“村长,道理我们都懂。可三皇子麾下足足五千精锐士兵,个个久经沙场。就算我们有险地可守、有陷阱可布,没有精良武器傍身,根本撑不住啊!”
这话戳破了所有人心里最害怕的真相。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垂着头,眼底满是迷茫与绝望。
是啊,兵力悬殊,器械不足,他们凭什么守住家园?
看着众人低落的模样,林薇深吸一口气,高声开口,字字清晰有力:“我知道大家心里害怕,我也清楚眼下局势凶险。但大家记住,我们不是毫无胜算!我们有三个别人比不了的优势!”
众人瞬间抬眼,纷纷看向她,眼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
“第一,南山要塞地势险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天然就是绝佳的防御屏障,不是平地战场能比的。”
“第二,我们桃源村囤积了充足的粮草物资,足够全村人和守军长期坚守,不怕被围困断粮。”
“第三,我们早早就修好了隐秘逃生通道。就算最坏的情况发生、要塞失守,全村人也能安全撤离,绝不会走投无路。”
一番话,条理清晰,句句实在。
萦绕在村民心头的恐慌,终于一点点消散,紧绷的神色也舒缓了不少。
有人轻声问道:“村长,那三皇子……大概什么时候会打过来?”
林薇望向要塞的方向,眼神凝重:“具体时间我无法确定,但可以肯定,留给我们准备的时间,不多了。从现在开始,所有人打起精神,全力备战,做好万全准备。”
众人纷纷重重点头,心底虽仍有忐忑,却不再像方才那般慌乱无措。
他们清楚,接下来的日子,必将是一场硬仗。
六月二十九,下午。
局势紧迫,林薇不敢耽误,立刻召集村里所有核心主事之人议事。
赵虎、苏婉、李文尽数到场,小小的屋内气氛压抑沉闷,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林薇坐在主位,看着眼前几人,率先开口,开门见山:“目前局势大家都清楚,武器运输被迫中断,南山要塞防御大打折扣。三皇子一旦得知详情,必定会提前发兵强攻,我们已经被逼到了紧要关头。”
苏婉眉眼间满是担忧,轻声问道:“村长,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死守,还是先撤退保全实力?”
屋内瞬间陷入两难的沉默。
“我觉得该以保全人命为先。”赵虎率先开口,语气坚决,“要塞本就防守压力极大,如今没了武器加持,更是难守至极。不如提前有序撤退,保住所有人的性命和主力兵力,留得青山在。”
“我不同意!”李文立刻出声反驳,神色凝重,“南山要塞是桃源村的命脉!一旦放弃,我们的物资通道彻底断绝,村子就彻底被困死,再也没有周旋的余地,万万不能弃!”
两人观点截然相反,却都各有道理,皆是为了桃源村的安危考量。
林薇静静听完两人的争执,心中早已做好了决断。
“我偏向赵虎的想法。”她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坚定,“城池要塞丢了,尚且有机会夺回。可若是百姓、弟兄们的性命没了,就真的一无所有了。死守孤城,只会徒增伤亡,得不偿失。”
赵虎闻言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但我们绝不主动弃城逃跑。”林薇话锋一转,补充道,“执行双向打算。一边抓紧时间加固所有防御工事,尽可能拖延敌军进攻的脚步;一边悄悄完善撤离方案、清点物资,做好万全后手,绝不被动等死。”
“明白!”三人齐声应下。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林薇看向众人,语气放缓,“现在村民人心浮动,信心不稳,这比敌军进攻更可怕。我们必须尽快稳住所有人的情绪,凝聚人心。”
苏婉心思细腻,立刻接话:“村民之所以恐慌,是因为只能被动等待结果,无力参与、无从掌控,心里没有底气。只要让大家看到我们在积极备战、有所行动,人心自然能稳下来。”
一语点醒梦中人。
林薇眼底一亮,当即有了主意:“那就组织全村青壮年,明日一早全部前往南山要塞,一起参与防御工事修建。挖战壕、设路障、埋尖刺、修壁垒,让每一个村民都亲手守护家园。让大家知道,桃源村的安稳,从来不是靠别人,是靠我们自己双手拼来的!”
“这个办法好!”苏婉当即赞许,“大家亲身参与备战,就不会再胡思乱想、心生惶恐,信心和底气都会慢慢回来。”
赵虎也连连赞同:“我明天一早带队出发,保证所有人全力配合,抓紧赶工!”
“好,就这么定了。”林薇拍板定论,“今晚我们再细化工事修建方案、人员分工,务必把所有准备工作做到极致。”
同一日,京城,三皇子府书房。
雅致安静的书房内,檀香袅袅,却藏着滔天野心。
三皇子端坐案前,指尖捏着密探连夜送来的情报,逐字看完后,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凉薄的冷笑。
“桃源村的武器,半路被截了?”
真是天助他也。
一直忌惮的军械威胁,就这么凭空解除。
一旁躬身待命的探子轻声开口:“殿下,此次截杀埋伏,是您安排的人手吗?”
三皇子微微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探究:“不是我。”
他虽早有截杀军械的打算,却还未来得及部署动手。
那到底是谁,暗中帮了他一把?
是朝堂上和他敌对的势力,想借机搅乱局势?还是桃源村私下结下的仇家?
“立刻彻查,不惜一切代价,查出幕后动手之人。”三皇子淡淡下令,眼底藏着深沉的算计。
“是!”探子躬身领命。
“另外,桃源村如今人心惶惶,村民心生畏惧,对林薇已然没有十足的信心。”探子继续禀报,“村内局势动荡,内部防线已然松动。”
三皇子眼底锋芒乍现,野心再也掩饰不住。
天时地利人和,尽数占尽。
“机会难得,不必再等原定时日。”他抬手轻叩桌面,语气凌厉果决,“传令张迁,全军即刻整军备战!七月初一夜间,全力出兵,一举踏平南山要塞!”
“属下遵命!”
探子退下后,三皇子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目光死死锁定南山要塞的位置,眼底满是势在必得。
只要拿下这座咽喉要塞,桃源村就是笼中之鸟、瓮中之鳖,唾手可得。
谋划许久的棋局,终于要落子收官。
六月三十,清晨,南山要塞。
天光大亮,晨光洒遍山野。
按照林薇的安排,桃源村的村民们早早集结完毕,成群结队赶来要塞支援。
山间满是忙碌的身影,人人各司其职,挖土、搬石、筑路障、挖战壕,热火朝天。
“大家再加把劲!趁着敌军未动,把所有防御陷阱全部布设妥当!”
赵虎穿梭在人群中,高声指挥,语气铿锵有力。
村民们额头上布满汗水,衣衫被尘土沾染,却没有一人抱怨偷懒。
他们心里都清清楚楚,今日辛苦劳作,不是为旁人,是为守护自己的家园、自己的亲人。
林薇立在一旁的高地,静静看着眼前忙碌的众人,心底百感交集。
哪怕满心惶恐不安,哪怕前路危机四伏,这些淳朴的村民,依旧愿意并肩而立,共渡难关。
“村长。”苏婉快步走到她身侧,轻声说道,“村民们的情绪彻底稳下来了,没人再慌乱抱怨,全都铆着劲在干活。”
林薇轻轻点头,眼底带着一丝暖意:“人心齐,泰山移,这就是我们最大的底气。”
短暂的欣慰过后,苏婉眉眼间再度涌上浓浓的忧虑,她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问出了心底最担忧的问题:“村长,我心里一直没底。若是三皇子真的如期带兵强攻,我们……真的能守住要塞吗?”
风轻轻吹过,带走些许暖意,只剩无尽的沉重。
林薇望着险峻的山势,沉默良久,没有说半句空话,坦然道出实情:“说实话,我没有十足的把握。”
“三皇子五千精兵,久经沙场、装备精良。而我们缺军械、少兵力,唯一的依仗就是地利和众志成城的人心。硬拼死守,胜算太低了。”
苏婉脸色瞬间一白,心头彻底沉了下去。
连一向沉稳睿智的村长都没有把握,这场仗,他们真的能赢吗?
“那我们……最多能撑多久?”她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侥幸追问。
林薇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冰冷的清醒:“若是三皇子全力猛攻,不留余地,南山要塞,最多只能坚守三天。”
三天。
短短两个字,压得苏婉几乎喘不过气。
她脸色惨白,慌忙追问:“那三天之后呢?要塞破了,我们该怎么办?”
林薇摇了摇头,眼底带着一丝无力:“我不知道。”
前路茫茫,危机四伏,她也无法预判三天后的结局。
苏婉彻底慌了,急切道:“村长,我们还有没有别的退路?有没有别的办法破局?”
绝境之中,林薇脑中猛然闪过一道微光。
她想起了神秘莫测、人脉极广的青衣客。
“还有最后一条路。”她猛地抬眼,眼底燃起一丝希冀,“青衣客曾经提过,他在朝堂身居人脉,认识不少权贵官员。或许,我们可以借朝堂之力,制衡三皇子!”
“只要能将三皇子私蓄兵力、蓄意谋反、擅自攻伐的阴谋递到朝堂,让朝中重臣出面弹劾、制止,就能逼他退兵!”
苏婉瞬间眼前一亮,连连点头:“可行!太可行了!三皇子再嚣张,也不敢公然违抗朝廷旨意!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破局之机!”
可转瞬之间,林薇眼底的光芒又缓缓黯淡下去。
她心头满是顾虑。
青衣客肯无偿出借大批军械,已然是天大的恩情。
而今,要请他出面卷入凶险的朝堂争斗,公然对抗权倾一方的三皇子,其中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这般强人所难的请求,她实在难以开口。
苏婉看穿了她的犹豫与为难,轻声道:“村长,你是担心,太过麻烦青衣客?”
林薇重重叹气,坦诚道:“是。我欠他的已经够多了。可眼下走投无路,这是唯一的生机,我只能去求他。”
“我陪你一起去!”苏婉立刻说道。
“不用。”林薇轻轻摇头,眼神坚定,“你留在村里,稳住村民、统筹备战事宜。我和赵虎去一趟,快去快回。”
苏婉看着她决绝的模样,只能点头叮嘱:“好,你千万小心,务必平安回来。”
六月三十,下午,桃源村西院。
这座清幽的小院,是青衣客半年前暂住的居所。
对外只说是邻州商号借住,唯有林薇知晓,此处是他藏匿私密物资、存放古籍珍宝的落脚点,地窖之中,藏着他诸多不能见光的物件。
午后清风徐徐,院中茶香袅袅。
青衣客一身素衣,安然端坐石桌旁,慢悠悠煮茶品茗,神色闲适淡然,仿佛外界的兵荒马乱、危机四伏,都与他毫无干系。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抬眸看来,目光澄澈通透,一眼便看透来意:“二位今日登门,神色匆匆,定是有棘手急事。”
林薇径直落座,没有半句寒暄,开门见山,神色凝重:“青衣客,武器运输遭伏受阻的事,你应当知晓。如今要塞缺械,三皇子即将发兵,我们已经陷入绝境。”
青衣客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我已知晓。幕后埋伏之人,我的人正在追查,很快便有结果。”
“我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恳请你相助。”林薇抬眸看向他,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为难,“你曾说朝堂有人脉,如今万般无奈,我想求你进京一趟,出面弹劾三皇子,揭露他蓄意开战、私动兵力的阴谋。只要朝廷出手干预,便能逼他暂缓进攻,保住南山要塞,保住桃源村。”
青衣客指尖一顿,放下手中茶盏,眼底终于褪去淡然,染上几分凝重:“你可知,此举意味着什么?”
“公然弹劾皇子,便是与三皇子彻底撕破脸面,正面为敌。朝堂风波凶险,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后患无穷。”
林薇自然知晓其中凶险,她望着眼前从容淡然的青衣客,嗓音微微发哑,却无比坚定:“我知道。我知道此事凶险万分,是我强人所难。可我别无选择。”
“你存放在此地窖的粮草、古籍、珍玩,我一直尽心妥善保管。”她继续恳切道,“可一旦三皇子攻破要塞、踏平桃源村,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会尽数暴露、化为乌有,你多年的筹谋,也会付诸东流。”
她很清楚,这是最能打动他的理由。
青衣客所有隐秘物资皆藏于此,桃源村覆灭,他必然受损。
青衣客静静看着她,眸色深沉,片刻后,忽然淡淡一笑。
他自然明白其中利害。
从他选择将私密物资藏在桃源村的那一刻起,他就早已和这片土地,牢牢绑定在了一起。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好,我帮你。”
沉默过后,青衣客缓缓开口,一字落地,掷地有声。
林薇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眼底瞬间亮起光亮,满是惊喜:“你愿意出手相助?”
“嗯。”青衣客点头,语气沉稳,“我在刑部有一位至交,现任刑部侍郎,素来刚正不阿,且与三皇子积怨颇深。我即刻入京,寻他联名上奏,弹劾三皇子私蓄兵力、擅启战端、祸乱地方之罪。”
“多谢!多谢你!”林薇难掩心底的激动,连日来的重压与绝望,终于迎来一丝曙光。
“你不必急着欢喜。”青衣客话锋一转,冷静提醒,“奏折递上,朝廷何时批复、是否采信,我无法掌控。若是三皇子不等朝廷旨意,提前发兵强攻,你们依旧要独自应战,扛住压力。”
“我明白。”林薇立刻点头,铭记于心,“我们会做好死守和撤离的双重准备,绝不坐以待毙。”
“还有一事,我需提前告知你。”青衣客目光郑重,“我一旦出手弹劾,三皇子必然会顺藤摸瓜查到我的踪迹。往后,他会变本加厉针对桃源村,一来泄愤报复,二来搜寻我藏在这里的隐秘物件。你们日后的处境,只会更难。”
林薇神色凛然,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我心里清楚。可无路可退,与其坐以待毙、坐等覆灭,不如奋力一搏。只要有一线生机,我们就绝不放弃。”
青衣客静静凝视着眼前的女子,眼底悄然浮起几分赞许。
临危不乱,沉稳果敢,有勇有谋,更有守住家园的赤子之心。这般心性风骨,实属难得。
“既如此,我即刻动身入京。”他站起身,已然做好出发准备。
“我随你一同进京,也好有个照应!”林薇连忙起身。
“不必。”青衣客抬手拦下,语气笃定,“朝堂风波诡谲,你留在桃源村,稳住大局、镇守要塞,比随我入京更有用。这里,离不开你。”
林薇思虑片刻,知晓他说得有理,只能应声:“好。你一路保重,万事小心,务必平安归来。”
闻言,青衣客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连日来并肩筹谋,眼前女子的真诚关切,无关利益,纯粹炙热,让他沉寂多年的心,微微动容。
他唇角微扬,轻声道:“放心,我自有分寸。”
顿了顿,他语气随意,却带着十足底气:“我若真遭遇不测,地窖中所有存放之物,尽数赠予桃源村,算作答谢你多年看护之恩。”
林薇心头一紧,连忙摇头:“别这么说,我只盼你平安归来。”
青衣客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身姿洒脱,转瞬消失在小路尽头。
只是转身的刹那,他脸上的淡然尽数褪去,眼底翻涌着复杂暗沉的情绪。
他抬手,轻轻抚过怀中藏着的一封密信。
信中寥寥数语,字字惊心——有人暗中彻查他的过往,追索他的踪迹。
他的身世,他的过往,远比林薇知晓的、想象的,更加隐秘、更加凶险。
这场棋局,远比边关战事、朝堂党争,更为错综复杂。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林薇压下心头纷乱,转头看向身侧的赵虎,快速下令:“你立刻赶回南山要塞,把青衣客入京弹劾、求助朝堂的消息告知郑雄。”
“叮嘱他,朝廷批复未定,危机未除,务必加倍警惕,紧盯敌军动向。一旦打探到三皇子确切的出兵时间,第一时间传信于我。”
“明白!我即刻前往!”赵虎领命,火速奔赴要塞。
六月三十,傍晚,南山要塞。
夕阳西下,残红漫天,将连绵的山峦与巍峨的要塞,染成一片暗沉的橘红。
郑雄独自立在城楼高处,晚风猎猎,吹得衣袍翻飞。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封褶皱的家书,是老家村长千里托人送来的。
信上的内容,让他心底寒意丛生。
近日,有陌生之人前往他的老家,手持重金,四处打探他的过往踪迹,执意要与他相见。
“统领!赵虎先生到了!”
身后守卫的禀报声,打断了郑雄的思绪。
他迅速将家书贴身收好,敛去眼底所有复杂情绪,沉声开口:“请他上来。”
片刻后,赵虎快步登上城楼,直奔主题:“郑统领,村长让我专程传信!”
“青衣客已经动身进京,打算借助朝堂势力,弹劾三皇子擅自备战、蓄意攻伐的罪责,希望能借朝廷旨意,逼退敌军!”
郑雄闻言,瞬间怔住,满脸难以置信。
他驻守要塞多年,只知青衣客神秘强大,却从未想过,此人竟能撬动朝堂格局,拥有制衡皇子的人脉底蕴。
“青衣客……到底是什么身份?”他忍不住低声呢喃,满心疑惑。
“村长也未曾细说,只知晓他朝堂人脉极深,绝非普通人。”赵虎说道,“村长说,只要朝堂出手干预,三皇子必定有所忌惮,不敢肆意妄为。”
郑雄久久沉默,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若是此事能成,桃源村的危局,或将彻底逆转。
“村长还有叮嘱。”赵虎继续传达,“朝堂批复尚无定期,若是三皇子不等消息、提前强攻,你务必第一时间启动撤离预案,保全兵力。”
撤离二字,再次重重砸在郑雄心头。
他低头望着脚下坚守三年的土地,望着这座洒满心血的要塞,心底满是不舍与不甘。
“我知晓了。”他沉沉应声,“我会做好双向准备,绝不冲动硬拼。”
“那我先回村复命。”
“好。”
赵虎离去后,城楼再次只剩郑雄一人。
漫天残阳余晖,映得他面色明暗不定。
他缓缓掏出那封藏起的家书,再次展开。
信纸末尾,除了打探踪迹的文字,还留下了一个熟悉到让他心惊的名字——张三。
张三。
他年少时最好的发小,十年前远赴青州谋生,从此杳无音信,彻底断了联系。
他万万没有想到,昔日挚友,如今竟成了三皇子麾下之人。
深夜探底、重金查踪,对方的目的,昭然若揭。
郑雄五指骤然收紧,将信纸狠狠揉成团,指节泛白,骨力紧绷。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原来,敌军的算计,早已渗透到了这般地步。
南山要塞之中,恐怕早已藏好了潜伏的内鬼,只待开战之时,里应外合,一举破城。
无形的危机,比城外的千军万马,更让人胆寒。